顾衍之复职的消息,第二天一大早就传遍了刑部。不是谁刻意宣扬,是王捕头那个大嘴巴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“顾大人回来了”,整个衙门都听见了。有人高兴,有人松了口气,也有人心里犯嘀咕——辞了官又回来,这在刑部还是头一遭。但没人敢说闲话,顾衍之的案子摆在那里,裴元绍案、赵崇光案、边关守城,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别人干一辈子。
沈青霜站在刑部门口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。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,腰佩紫金鱼袋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没有拿案卷,没有拿笔,什么都没有拿,就是站着。顾衍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官袍是新换的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,腰间的银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光。他走到沈青霜面前,停下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,但门口的几个差役都听见了。
顾衍之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也很轻,但很真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转身走进了刑部大堂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两个人并肩走过甬道,两旁的差役书吏纷纷弯腰行礼,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,表情各异。
顾衍之的公房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,桌案上的案卷整整齐齐,笔架上的笔干干净净,砚台里的墨汁是新磨的——不知道是谁帮他磨的。他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,蘸了墨。笔尖悬在纸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,那些他批了一半的案卷,那些他审了一半的案子。走了三天,积了一堆活。
隔壁公房传来沈青霜翻案卷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很快,很急,跟她平时一样。顾衍之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笔尖落下去,开始批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春蚕啃桑叶。
批了不到半个时辰,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,一脑门子汗。他连门都没敲,直接闯进了沈青霜的公房,声音大得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沈大人!出事了!京城又出案子了!东城杀了一家三口,手法残忍,京兆尹不敢接,报到刑部来了。”
沈青霜放下笔,抬起头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听着隔壁公房的动静。顾衍之的笔停了。她听到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顾衍之也从他的公房走出来,手里还握着笔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团黑渍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沈青霜说。
顾衍之点了点头,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墨汁溅了几滴在白墙上,他没顾上擦。两个人并肩走出刑部大门,王捕头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跟得上。
东城的那条巷子叫甜水井胡同,名字起得甜,住的也都是老实人家。出事的是一家三口,丈夫是个卖豆腐的,姓陈,街坊都叫他陈豆腐。妻子在家带孩子,孩子才三岁,刚会叫爹。一家三口死在屋里,是邻居发现的。陈豆腐今天没出摊,邻居觉得奇怪,推门进去,看到地上的血,当场就吐了。
沈青霜到的时候,巷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。京兆尹的兵卒拉了一道绳,把看热闹的挡在外面。有人垫着脚往里看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捂着鼻子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,不是很浓,但很新鲜,像是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。
沈青霜弯腰从绳子下面钻过去,顾衍之跟在后面。京兆尹的一个捕头迎上来,脸色发白,说话都不利索了。“沈大人,顾大人,里头……里头太惨了,卑职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这么狠的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,走进了院子。院子不大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正屋的门开着,门槛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,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院子里,像一条暗红色的蛇。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血痕,用手指摸了一下。血已经半干了,粘手,但还没完全凝固。
“昨晚的事。子时左右。”她站起来,跨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
屋里更惨。陈豆腐倒在堂屋的地上,脖子被割了一刀,刀口从左耳下划到右耳下,气管断了,血喷了一地。他的妻子倒在里屋的床上,被子被扯到一边,胸口被捅了好几刀,床单被血浸透了,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黑红。三岁的孩子倒在床边的地上,小小的身子蜷缩着,脖子上有一道勒痕,是被绳子勒死的。
沈青霜蹲下来,仔细看着孩子的脸。那张小脸很白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合上孩子的眼睛。手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顾衍之,你看这刀口。”
顾衍之蹲在她旁边,看着陈豆腐脖子上的刀口。刀口很深,一刀毙命,没有任何犹豫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卡尺,量了刀口的长度和深度。
“跟边关那几个将领的刀口有点像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不是同一个人。边关那个是北狄弯刀,这个是大周常见的杀猪刀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屋里的柜子被翻过, drawers被打开,东西扔了一地。银钱不见了,几件值钱的衣裳也不见了。看起来像是入室抢劫,但沈青霜的直觉告诉她不对。
“如果是劫财,杀了大人就行了,为什么要杀孩子?”她看着顾衍之。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灭口。孩子看到了凶手的脸。”
“一个三岁的孩子,看到了也说不清楚。”沈青霜摇了摇头,“不是灭口。是泄愤。凶手恨这一家人,恨到要杀了他们全家,连孩子都不放过。”
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“沈大人,在院子后面的水沟里找到的,应该是凶器。”
沈青霜接过刀,看了看。是一把杀猪刀,刃口卷了,刀身上有血迹。她把刀翻过来,在刀柄上看到了两个字——“陈记”。是陈豆腐自己的刀。
“凶手用的是死者自己的刀。”沈青霜把刀递给王捕头,“收好,回去查指纹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,走到里屋,在床前蹲下来。他看着床单上的血迹,血迹的分布很乱,有喷溅的、有滴落的、有擦拭的。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血迹的方向。
“凶手先杀了丈夫,然后进里屋杀了妻子。妻子当时在睡觉,没反应过来。杀完妻子之后,凶手在屋里翻找财物。然后孩子醒了,哭了,凶手回头把孩子杀了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沈青霜,“凶手不是职业杀手。职业杀手不会用死者的刀,不会在现场停留这么久,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“熟人作案。凶手认识陈豆腐,知道他是卖豆腐的,知道他家里有刀,知道他什么时候睡觉,知道他家里有多少钱。”
她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。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,邻居们挤在一起看热闹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,有好奇的,有害怕的,有同情的,也有一个——躲在人群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她记住了那个人的位置,但没有当场点破。
“王捕头,把巷子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来。挨个问话,问他们昨晚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。问完了来报我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去办了。
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顾衍之。“你怎么看?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不是临时起意。凶手带着杀人的目的来的,但凶器是临时从陈家拿的。说明凶手来的时候没想好用什么东西杀人,或者本来想用别的办法,临时改了主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凶手对陈家很熟悉。知道刀放在哪里,知道钱放在哪里,知道陈豆腐晚上睡在堂屋——夏天天热,陈豆腐在堂屋打地铺,凶手知道这个习惯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卷宗,翻开新的一页。她拿起笔,写道——永和十四年四月十七,东城甜水井胡同,陈氏一家三口被杀。丈夫陈大牛,三十四岁,卖豆腐为生。妻王氏,三十一岁。子陈小虎,三岁。死因:丈夫割喉,妻子刀伤,儿子勒颈。凶器:陈家的杀猪刀。现场痕迹:凶手熟悉陈家,非职业杀手,可能为熟人作案。
写完之后她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看着顾衍之。
“走吧。回刑部。等王捕头的问话结果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。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沈青霜从他们中间走过,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。那个低头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她记住了那张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