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内,京城死了三个官员。
第一个死在自家书房,礼部祠祭司郎中郑明远,五十二岁,任上十年,经手的祭祀款项无数。仵作初验说是急病猝死,沈青霜看了尸体之后把仵作的报告摔在地上,说了一句“你是瞎了还是收了钱”。郑明远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,很细,藏在衣领下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是割喉,一刀毙命,刀口从左耳下划到右耳下,跟边关那几个将领的死法如出一辙,但凶器不同,这把刀更薄更窄,像柳叶。
第二个死在五天之后,工部屯田司员外郎赵德茂,四十七岁。死在自家马车上,车夫赶车到半路发现他在车厢里不动了,以为睡着了,掀开车帘一看,血喷了整个车厢。也是割喉,刀口的位置、深度、角度跟郑明远的一模一样。沈青霜把两具尸体的伤口对比图并排摆在停尸房里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第三个死在第十一天,户部仓场主事钱有余,四十一岁。死在衙门后院的茅房里,死的时候裤子还没提上。现场乱成一团,户部的人慌了神,有人喊叫,有人哭,有人偷摸把他裤腰带上的玉佩顺走了。沈青霜赶到的时候,钱有余的尸体已经被搬动过,现场破坏了大半,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还在,跟之前两具完全一致。
沈青霜蹲在钱有余的尸体旁边,手上戴着白布手套,拿着卡尺,量了又量。刀口长度三寸七分,深度一寸二分,角度从左向右倾斜十五度。她站起来,把卡尺收进工具箱里,摘下手套,看着顾衍之。
“同一把刀,同一个人。”
顾衍之站在茅房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不是因为凶杀现场恶心,是他认识这三个人。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,都是朝中有名的贪官,名声烂大街,但手脚做得干净,一直没被查处。这三个人死了,朝堂上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心惊胆战,有人连夜写辞呈。
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三张纸条,用油纸包着,递上来的时候手在发抖。
“沈大人,这是在三个现场找到的。都放在尸体旁边,用石头压着,不仔细看看不到。”
沈青霜接过油纸包,打开。第一张纸条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贪官该杀”。第二张也一样,第三张也一样。字迹相同,墨色相同,纸张相同。不是别人模仿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她把三张纸条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有人在替天行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沈青霜没有接话。她坐在停尸房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花开得正盛,雪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地上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手里那三张纸条上。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字上,像雪落在伤口上。
“替天行道?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天不需要人替。人替天行道,杀的都是自己看不惯的人。”
顾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来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槐花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三个人,都该死。郑明远贪污祭祀银两,每年少说上万两。赵德茂卖官鬻爵,工部的肥缺明码标价。钱有余在户部仓场干了六年,亏空的粮食够十万大军吃一年。他们死了,朝堂上少了几只蛀虫。”
“但他们不该被人杀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大周有律法。贪腐该抓,该审,该判。不是让人在半夜抹了脖子,留一张纸条就完事。今天他杀贪官,明天他杀的是什么?后天他杀的是什么?手里有刀的人,杀顺手了,什么人都敢杀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。“你觉得凶手还会杀人?”
“会。他杀了三个,尝到了甜头。朝中贪官不止这三个,他杀不完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槐花瓣,“我们必须在他杀下一个之前抓住他。”
两个人走回停尸房,重新验尸。这回更仔细,从头发丝验到脚趾甲。郑明远的指甲缝里有皮屑,应该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。赵德茂的衣服上有一根头发,黑色的,比一般人的粗,是男人的头发。钱有余的鞋底有泥土,不是户部衙门的土,是城外才有的红土。
沈青霜把这些线索一一记录下来,在纸上画了一张图。凶手的特征——身高五尺五寸到五尺八寸之间,体型偏瘦,力气大,会用刀,熟悉朝廷官员的作息和居住环境,对贪官有极深的仇恨,可能自己或家人曾被贪官所害。
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“沈大人,查到了。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这三个人的共同点,不只是贪官。他们都参与过永和十二年的一桩案子——通州粮仓贪墨案。那桩案子当时被压了下来,办案的官员死的死、贬的贬,最后不了了之。但有一个知情人,叫周铁生,是通州粮仓的库吏,当年举报了这桩案子,结果被人打断了腿,赶出了京城。”
沈青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周铁生现在在哪?”
“查不到了。当年被赶出京城后,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。”王捕头顿了顿,“但他有个儿子,叫周虎,在京城东郊开了个武馆,教人打拳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卡尺和手套,塞进工具箱里。“去东郊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后面。两个人骑马出了城,往东走了二十里,在一条土路尽头找到了那家武馆。武馆不大,土墙黑瓦,院子里竖着几根木桩,地上铺着沙土。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练拳,拳风呼呼,每一拳都打在木桩上,震得木桩嗡嗡响。他的手上有茧,虎口有厚厚的硬皮,是指间有握刀磨出来的痕迹。
沈青霜勒住马,没有下去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那个汉子。
“周虎?”
汉子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淡漠,从淡漠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官?”
“刑部,沈青霜。”
周虎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身后的顾衍之一眼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慌,拿起搭在木桩上的布衫,慢慢穿上。
“你们来抓我?”
“那三个人,是你杀的?”
周虎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看着沈青霜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发紧的话。
“我爹死在通州粮仓贪墨案里。不是被打断了腿赶出京城的,是被灭口的。那三个人,每人分了我爹一条命。”
沈青霜从马上下来,走到周虎面前,离他三步远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恨,有痛,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再也回不了头的决绝。
“你杀了三个人,还要杀多少?”
周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沈青霜,目光从决绝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像是疲惫,像是解脱,又像是在等她做出一个判决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他说,“杀了我,案子就结了。那三个人死有余辜,我杀了他们,偿命就是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风吹过院子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木桩上,沙沙作响。槐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,淡淡的,甜丝丝的,跟这个满是杀意的地方格格不入。她转过身,走到顾衍之面前,低声说了一句:“带走。回刑部。先收监,再慢慢审。”
王捕头上前把周虎的双手绑了。他没有反抗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木桩,木桩上全是他拳头砸出来的坑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