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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9章 侠还是魔

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263 2026-04-30 14:03:45

柳如烟从刑部大牢里跑了。

这个消息传到沈青霜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吃午饭。一碗阳春面,清汤寡水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。她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顾衍之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怎么跑的?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
王捕头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“押送的路上,她挣断了绳子,打伤了两个差役,跳进护城河里游走了。末将派人沿河搜了,没找到。”
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挣断绳子,打伤差役,跳河游走——这不像一个束手就擒的人会做的事。她在破庙里放下刀的时候,眼神是认命的。但认命的人不会跑。除非她本来就没打算认命。

“她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

“南边。护城河往南走十里,有个岔口,一条往东,一条往西。末将分了两队人追,都没追上。”

沈青霜站起来,从墙上摘下马鞭。“她不认路。京城南边的地形复杂,她一个女子,人生地不熟,跑不远。她一定会找个地方藏起来。城里的官府她不敢去,只能找城外的破庙、荒宅、废弃的窑洞之类的地方。”

王捕头抬起头。“城隍庙。南门外五里有座城隍庙,年久失修,平时没人去。”

“去城隍庙。”

沈青霜骑马走在最前面,顾衍之跟在旁边,王捕头带着十几个差役跟在后面。城南的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庄稼地,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,风吹过玉米地,叶子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两边的庄稼地,心里在算——如果她是柳如烟,她会往哪里跑?往东,是通州方向,官道宽敞,但关卡多。往西,是山区,路不好走,但容易藏身。往南,是直道,通向城隍庙。

城隍庙在官道西侧的一片荒地上,四周长满了野草,庙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沈青霜勒住马,没有急着进去。她骑在马上,看着庙门,看了几息。庙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声音,但门前的台阶上有水渍,湿的,还没干。从护城河到这里,走小路大约半个时辰,水渍还没干透,说明人进去不久。

她翻身下马,从腰间拔出短刀。顾衍之也下了马,跟在她旁边。王捕头带着差役从两侧包抄,把城隍庙围了起来。

沈青霜推开门,走进去。庙里很暗,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几缕光,照在灰尘上,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。城隍爷的塑像歪倒在一边,脑袋掉了,滚在墙角,瞪着眼睛看着进来的不速之客。

柳如烟蹲在塑像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不是之前那把杀猪刀,是一把菜刀,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。她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散着,脸上有泥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到沈青霜,没有跑,也没有扑上来,只是蹲在那里,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。

沈青霜走过去,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把短刀插回腰间。

“柳如烟,你逃不掉了。”

柳如烟没有动。她看着沈青霜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。有警惕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。

“我不逃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很坚定,“我就是要杀贪官,替天行道。你抓了我,关了我,我还是会跑。跑了,还是杀。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大周的贪官那么多,我杀不完,能杀一个是一个。”

沈青霜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
“私刑不是侠,是犯罪。你杀了郑明远,他是贪官,该死。但你用了不该用的手段。你杀了他,你就成了杀人犯。大周的律法会判你死刑,没有人会记得你杀的是贪官,只会记得你是个杀人犯。”

柳如烟的嘴唇在发抖。“那我爹呢?我爹的冤屈谁来管?我被糟蹋的事谁来管?我家破人亡的债谁来还?你吗?你们刑部吗?三年前我爹去刑部告状,连门都进不去!你跟我说律法?律法在哪里?”
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柳如烟说得对,三年前刑部的门确实进不去。那时候刑部还是赵崇光的人把持着,案子不是看证据办的,是看银子办的。她来刑部之前,这里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,没有人看,没有人管。死人没人管,活人更没人管。

“三年前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现在,我坐在这里。刑部不是三年前的刑部了。你爹的冤屈,你被糟蹋的事,你家破人亡的债,你都可以告。我替你审。郑明远死了,但他的同党还在。赵德茂死了,他的账目还在。钱有余死了,他的银钱去向还在。你杀了人,你要偿命。但那些害你的人,也不能逍遥法外。”

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菜刀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,泪流满面,狼狈不堪。

“你现在放下刀,跟我回刑部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你杀了三个人,该判什么刑,按律法来。但你在牢里的时候,我会把你爹的案子查清楚,把你被糟蹋的事查清楚,把你家的布庄追回来。你能做的,不是杀人,是作证。”

柳如烟握着菜刀的手在发抖。她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目光里的倔强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。

“你保证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保证。”

柳如烟慢慢松开手,菜刀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她低下头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。

沈青霜站起来,对王捕头说:“解开她的绳子。给她一件干衣裳。带回刑部,先安置在女牢里,不许任何人提审,等我回来。”

王捕头愣了一下。“沈大人,不绑?”

“不绑。她不会再跑了。”

王捕头看了柳如烟一眼,又看了沈青霜一眼,点了点头。

顾衍之走到沈青霜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对她心软了。”

沈青霜转过身,走出城隍庙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
“不是心软。是她也姓柳。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,也姓柳。”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“我替不了那个柳氏,但我可以替这个柳氏做点事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。他知道沈青霜在说什么。那个被太后赐死的宫女,当今皇上的生母,也姓柳。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。柳如烟有名字,有故事,有人替她伸冤。那个柳氏什么都没有。沈青霜做不了什么,但她至少可以不让自己再看到另一个柳氏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
两个人翻身上马,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王捕头带着柳如烟跟在后面。柳如烟坐在马车里,身上披着一件干爽的差役衣裳,头发还在滴水,但她没有再发抖。她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前面骑马的两个背影。那个女人的背影很瘦,但很直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。风吹过,官袍的下摆飘起来,露出里面一双黑色的官靴,靴上沾满了泥。

她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娘跟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这世上有人是来还债的,有人是来讨债的。还债的人受苦,讨债的人也受苦。不苦的不是人。”

她不知道沈青霜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讨债的。但她知道,这个女人不欠她的债,却背了她的债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印,红印已经开始消肿了,但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刻在皮肤上的字。她用手摸了摸那些印子,不疼了,但还能感觉到。也许再过几天就不疼了,但印子还在。有些东西,时间抹不掉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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