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女牢在东侧最里头,一间不大的屋子,窗户开在高处,巴掌大,阳光从那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柳如烟坐在光斑旁边,手伸进那道光里,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阳光下变得透明。指甲断了两个,指缝里还有泥,是昨天从城隍庙逃走时蹭上的。
她没有等太久。
沈青霜进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但靴子上的泥没擦干净,走在青砖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。她在柳如烟对面坐下,隔着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、一碗水、一本空白的口供册子。顾衍之跟在后面,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笔,翻开册子,等着记录。
柳如烟看着沈青霜,目光很平静,不像一个被抓的杀人犯,倒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该来的人。
“你不怕我再跑?”她问。
“你不会。”沈青霜把水碗推到她面前,“你跑了一次,跑了又回来了。你不会再跑了。你知道跑不掉,也知道我不会害你。”
柳如烟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水从嘴角漏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囚衣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全部。从你爹被抓那天开始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爹叫柳承恩,在东市开布庄。永和十年,通州粮仓贪墨案发了,我爹是知情者之一。他没有参与贪墨,只是知道一些内情。郑明远找到我爹,让他作伪证,说粮仓的账目没问题。我爹不肯。郑明远就让人诬告我爹偷税漏税,把他抓进了大牢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爹在牢里关了三个月,受了很多罪。郑明远派人来跟我说,只要我爹肯签字作证,就放他出来。我爹不肯。他死在牢里,说是病死的。但我知道不是。我爹的身体一向很好,从来没有病。”柳如烟的嘴唇在发抖,“我爹死了之后,赵德茂来了。他说我爹欠了朝廷的银子,要拿布庄抵债。我娘不肯,赵德茂就让人把布庄封了,把我和我娘赶了出来。我娘气不过,一个月后投了井。”
沈青霜的手停住了。
“我那时候十八岁。没有爹,没有娘,没有家。我流落街头,被人欺负,差点死在护城河里。后来被一个武师救了,他教我武功,教我读书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他死了之后,我就一个人了。”柳如烟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,“我花了三年时间踩点、练功、准备。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,三个人,三年。我杀他们的时候,心里很平静。我知道我会被抓,会死,但我不后悔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,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八岁那年从枯井里爬出来,身上全是血,以为自己是沈家唯一的活口。后来她知道不是。沈怀瑾——真正的沈怀瑾早就死了。活着的那个是顾衍之,是裴元绍的儿子。她没有恨他,因为她知道,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柳如烟恨了三年,杀了三个人,她累不累?
“我理解你的仇恨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。
柳如烟看着她。“你也是被害家属,你应该懂我。沈家灭门案,你爹你娘都死了,你不恨吗?你不想亲手杀了裴元绍吗?”
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油灯。火苗在跳动,灯芯上结了一朵黑红色的花。
“想。我想了二十五年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裴元绍行刑的时候,我站在监刑台上,看着他被一刀一刀地割。三十七刀,沈家三十七口人,一刀不少。我亲手扔的令签,亲眼看着他死。”
“那你还说不恨?”
“我不是说不恨。我是说,法律不能靠私刑维护。我恨裴元绍,但我没有去杀他。我查他的罪证,找他的同党,等大周的律法来审判他。他死了,是被律法处死的,不是被我杀死的。这就是区别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杀郑明远的时候,没有律法帮我。我爹死在大牢里,没有人替他收尸。我娘死在井里,没有人替她盖棺。我去告状,连刑部的门都进不去。你跟我说律法?律法在哪里?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柳如烟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细。
“律法不完美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但私刑更不完美。你杀了三个人,出了一口气,然后呢?你爹能活过来吗?你娘能活过来吗?你的布庄能回来吗?不能。你只是把自己也变成了杀人犯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,肩膀在剧烈地抖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沈青霜听到她在抽泣。
顾衍之坐在角落里,笔尖悬在纸上方,一直没有落下。他看着沈青霜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,在想那个被太后赐死的女人,在想如果那个女人还活着,会不会也像柳如烟一样,拿着刀去找太后报仇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桌前坐下,看着柳如烟。
“你杀了三个人,按律当斩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,很平,但很沉。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。“但她杀的都是贪官,且情有可原。”
顾衍之放下笔。“情有可原,不是免死金牌。她杀了三条命,就要偿三条命。律法不会因为她杀的是贪官就饶了她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。顾衍之说得对,律法不看动机,只看行为。柳如烟杀了三个人,这是事实。不管她有多惨,不管她的仇恨有多深,她杀了人,就要接受律法的审判。
顾衍之从册子里抽出一页纸,递给沈青霜。“第四十页。”
沈青霜接过来,看着上面的字——柳如烟案,杀贪官三人,情有可原,需从轻发落。她把那页纸折好,夹进卷宗里。四十页了。
她看着柳如烟,看了很久。柳如烟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
“我会为你求情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她看着沈青霜,嘴唇动了几次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你好好待着。有什么需要,跟狱卒说。”
她走出牢房,顾衍之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在走廊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。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,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你真的会替她求情?”顾衍之问。
“会。”沈青霜推开通往院子的小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,“她不该杀人,但她不该死。杀她的不是贪官,是把她逼成杀人犯的那些人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走出刑部大牢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,雪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地上,落在他们肩上。
“你说,如果三年前刑部接了柳承恩的状子,会有今天的事吗?”沈青霜问。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三年前刑部是赵崇光的人把持着,状子接了也是石沉大海。但至少,会有人知道柳承恩的冤屈。也许不会有人替他做主,但有人知道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卷宗,翻开第四十页,看着上面的字。墨迹已经干了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卷宗,塞回袖子里,朝刑部大堂走去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,槐花瓣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