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烛火换了一盏新的,比之前亮了一些,但照在柳如烟脸上,还是把她衬得苍白憔悴。她的头发已经干了,散在肩上,衣裳换成了囚衣,灰白色的粗布,腰间系着草绳。手腕上的绳子解了,但红印还在,一道一道的,像刻在皮肤上的字。她坐在木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,指节泛白。她看起来很平静,但沈青霜注意到她的小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?”沈青霜翻开口供册子,拿起笔。
“柳如烟。苏州人。”
“家里做什么的?”
“我爹叫柳德茂,在苏州开绸缎庄。我娘姓周,是绣娘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们家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有几十间铺子,上百号伙计。我爹为人本分,从不得罪人。我娘绣工很好,知府夫人常来找她做衣裳。”
沈青霜在册子上写下——柳德茂,苏州绸缎商;妻周氏,绣娘。
“三年前,苏州知府吴明德看上了我娘。他派人来跟我爹说,要纳我娘为妾。我爹不肯。吴明德就找了个由头,说我爹通匪,勾结太湖强盗,把我爹抓进了大牢。”柳如烟的嘴唇开始发抖,“我爹在牢里被关了两个月,受了很多罪。吴明德又派人来跟我娘说,只要我娘答应,他就放了我爹。我娘还是不肯。”
沈青霜的笔停了。
“后来,我爹死在了牢里。仵作说是畏罪自杀,上吊死的。但我看过我爹的尸体,脖子上有两道勒痕——一道是上吊的,一道是被人勒死的。他们是先勒死了我爹,再挂上去的。”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沈青霜放下笔,看着柳如烟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。冤死的、枉死的、被人害死的。每个死者都有自己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故事。柳德茂,苏州绸缎商,被人勒死在牢里,挂上去假装上吊。他的妻子周氏,被人霸占,投井自尽。他们的女儿柳如烟,流落江湖,学了一身武艺,回来杀人。
“我娘是在我爹死后第三天死的。吴明德把我娘接到了知府衙门,说是‘照顾’。我娘在知府衙门待了七天,第七天晚上,她投了井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亲戚家躲着。我不敢哭,怕被人发现。我半夜跑到知府衙门的后墙,翻墙进去,趴在那口井边往下看。井很深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我闻到了我娘头油的味道。她用的是桂花头油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那时候想,我要报仇。我要杀了吴明德,杀了他全家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,“但我知道我打不过他。他有衙役、有护卫、有刀。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跑了。跑到河南,在少林寺附近住了两年,跟一个武师学拳。他看我可怜,不收银子,教了我两年。他说我资质不错,再练几年,江湖上少有对手。我等不了那么久。我怕吴明德调走了,怕他升官发财,怕我找不到他了。”柳如烟擦了擦眼泪,“我练了两年,觉得差不多了。回苏州之前,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杀人容易,不后悔难。’”
“你后悔了吗?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,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不后悔。我杀了吴明德,在他书房里,当着那幅他抢走的我娘的画像。他跪在地上求我,说可以把银子都给我,可以给我做牛做马。我说——‘我不要银子,也不要你做牛做马。我要你死。’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勒出来的红印,“我用的是我爹当年送我的匕首。那匕首我一直带着,从苏州带到河南,从河南带回苏州。杀了吴明德之后,我把匕首插在他胸口,没有拔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杀了吴明德,那另外两个人呢?”
“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,他们跟吴明德是一伙的。吴明德害我爹的时候,他们帮了忙。郑明远在礼部,帮吴明德活动关系,让案子不要往上查。赵德茂在工部,帮吴明德贪了修河堤的银子。钱有余在户部,帮吴明德虚报粮仓的数目。他们都是贪官,都该死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我杀了人,要偿命。我不怕死。我只怕死了之后,没有人知道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柳如烟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细。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,槐花开得正盛,雪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地上,落在她心里。
“你爹你娘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“吴明德虽然死了,但他的同党还在。郑明远死了,赵德茂死了,钱有余死了,但他们贪的银子还在,他们害过的人还在。我会一个一个地查,把他们的罪证翻出来,该追回的追回,该平反的平反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但你要接受法律的审判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杀了人,这是事实。不管你杀的是谁,你杀了人,就要接受审判。我会替你求情,但判不判、怎么判,是律法的事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“谢谢你,沈大人。”
沈青霜走出牢房,顾衍之在走廊里等着她。他的脸色很凝重,手里拿着那份口供记录。
“柳德茂的案子,你打算怎么查?”他问。
“去苏州。调当年的案卷,找当年验尸的仵作,找牢里的狱卒。一个人死了,不可能不留痕迹。”沈青霜往走廊那头走,“吴明德虽然死了,但帮他做事的人还在。那些拿了他银子的人,那些替他遮掩的人,都要查出来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你同情她。”
“不是同情。是她的命跟我太像了。”沈青霜推开刑部大堂的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,“她爹被人害死了,她娘被人逼死了,她一个人流落江湖。我爹也被人害死了,我娘也被人逼死了,我也一个人流落江湖。区别是,她选择了杀人,我选择了查案。我没有资格说她做错了,我只是比她幸运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,跟着她走进大堂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长,一个短,靠得很近。
沈青霜走到自己的公房门口,停下来,看着顾衍之。
“你去准备一下,明天一早,去苏州。”
“你跟我去?”
“我去不了。刑部一堆事,女子科举的后续还没办完。你一个人去,带王捕头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进公房,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她在想柳如烟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怕死了之后,没有人知道我爹我娘是怎么死的。”她死了之后,会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?会有人知道沈家三十七口人是怎么死的吗?会有人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是怎么死的吗?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至少,她在做。在做,就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笔尖落下去,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在写一道奏折,给新皇的奏折。写柳如烟的案子,写柳德茂的冤案,写苏州知府吴明德的贪腐。她要把这些事都写下来,写清楚,写明白。让新皇知道,大周的官场上,还有多少蛀虫没清干净。让新皇知道,大周的百姓里,还有多少冤屈没伸。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,像雨水打在石板上,滴滴答答,不停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