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重新坐回审讯室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让狱卒给柳如烟端了一碗热粥，粥是小米的，熬得很稠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柳如烟端着碗，手还在抖，但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抿，像是在省着喝，又像是在品味道。沈青霜等她喝完，把碗收了，放在桌角，没有急着问话。
“你杀了哪三个人？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审讯室里安静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柳如烟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“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。他们都是与吴明德勾结的贪官。我爹的绸缎庄被查封的时候，郑明远从礼部发了公函，说我家‘资敌’，把我家的铺子充了公。赵德茂在工部，吴明德贪修河堤的银子，是他帮着做假账。钱有余在户部，吴明德虚报粮仓数目，也是他打点的。他们三个人，每人分了我爹一条命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吴明德呢？你杀了吴明德没有？”
柳如烟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。那些印子已经开始消肿了，但还在，一道一道的。
“吴明德已经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的目光有些复杂。她在犹豫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沈青霜没有催她，等着。
“我杀的他。在苏州，他的书房里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低，但很坚定，“我用我爹留给我的匕首，一刀扎进他胸口。他当时正在看一幅画，是我娘的画像。那幅画是我爹请人画的，送给我娘的生日礼物。吴明德霸占我娘之后，把那幅画抢走了，挂在他书房里。”
沈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我杀了吴明德之后，把他的尸体拖到井边，推进了井里。就是那口井，我娘投的那口井。”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，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，但我不能让他在我娘的井边活着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。沈青霜看着柳如烟，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她想起了沈家祖宅的那口枯井，想到了八岁那年自己被藏在井里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不敢出声。井是救命的，也是要命的。柳如烟的娘死在井里，她把仇人也扔进了井里。她沈青霜从井里爬出来，活了下来。两个人，三口井，三种命运。
“那你为什么又杀了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？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因为他们还活着。我爹死了，我娘死了，吴明德也死了。但他们还活着。”柳如烟擦了擦眼泪，“他们害了我爹，贪了我家的铺子，晚上还能吃得下饭、睡得着觉。我不能让他们活得这么舒服。我花了三年时间查他们，找到他们住的地方，摸清他们的作息。郑明远每天晚上要喝一壶茶，喝完茶才睡。我趁他喝茶的时候翻墙进去，割了他的喉。赵德茂每五天要去一趟城南的妓院，我扮成卖花的小姑娘，在他马车上动了手。钱有余每天早上都要去衙门后面的茅房，我藏在里面，等他进来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平静，像是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。
“我知道我杀了人，要偿命。我不怕。我只怕我爹我娘的冤屈没人知道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柳如烟的脸，那张脸上有泪痕，有疲惫，有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再也回不了头的决绝。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不是长得像，是命像。都是被害者的女儿，都失去了父母，都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一条路。她找到了律法这条路，柳如烟找到了私刑这条路。两条路，同一个终点——让该死的人死。区别是，她走的路是亮的，柳如烟走的路是黑的。
“吴明德已经死了。死在你手里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“那你为什么不收手？”
“收手？”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，眼睛里有一种沈青霜从未见过的光，“我爹死了，我娘死了，吴明德死了。但这三个人还活着。他们活着一天，我爹我娘就白死一天。我不能让我爹我娘白死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柳如烟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，把白色的槐花瓣照得银光闪闪。她看着那些花瓣，想起了沈父的遗书，想起了那封被烧掉的丝帛，想起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宫女。她想起了很多事，很多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。
“我理解你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柳如烟，“我理解你的仇恨，理解你为什么杀人。我也恨过，恨了二十五年。裴元绍行刑的时候，我站在监刑台上，看着他被一刀一刀地割。三十七刀，沈家三十七口人，一刀不少。我想过亲手杀他，想过用刀捅他，用绳子勒他，用毒药毒他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知道，我杀了他，我就变成了他。我不想变成他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是沈青霜。你不一样。你有律法帮你。我没有。我告状无门，求助无路。我只能靠自己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有人救了你。我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，没有人救我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她走回桌前坐下，看着柳如烟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有人救，你没有。这不是你的错，是我运气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你杀人，是你的选择。没有人逼你杀人。你选择了这条路，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顾衍之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。他把两个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写完之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你的案子，我会一五一十地查清楚。你杀了三个人，这是事实。但吴明德、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的贪腐，也是事实。我会把他们的罪证翻出来，该追回的追回，该平反的平反。”沈青霜站起来，看着柳如烟，“你爹你娘的冤屈，不会白死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泪流满面地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，沈大人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，转过身，走出审讯室。顾衍之跟在后面，两个人走在走廊上。月光从天窗照下来，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沈青霜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“她跟你很像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像。她比我勇敢。”沈青霜推开刑部大堂的门，月光涌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“我选择了走律法的路，是因为有人帮我选了。她没有别人帮她选，只能自己选。她选了一条更难的路。”
“更难？”
“杀人容易，承担杀人的后果难。她杀了三个人，她会死。大周的律法不会因为她杀的是贪官就饶了她。”沈青霜站在月光下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，“她知道自己会死，但她还是杀了。这不是勇敢，是什么？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月光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槐花在风中飘落。雪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两个人肩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花香，也带着凉意。沈青霜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花瓣，花瓣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会儿，又被风吹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