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换过第三盏了。审讯室里的光线一直是那个亮度，看不出时间过了多久，但柳如烟的声音已经沙哑了，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用气在推。沈青霜没有催她，给她又倒了一碗水，推到面前。柳如烟端起来，手还在抖，水洒了一些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我理解你的仇恨。”沈青霜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我也曾被仇恨吞噬。八岁那年，我从枯井里爬出来，身上全是别人的血。我躲在井底的时候，听到我爹的惨叫声，听到我娘的哭声，听到沈家三十七口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。我那时候想，我要杀了他们，杀了裴元绍，杀了他全家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她。烛火在沈青霜脸上跳动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刚从井底爬出来时看到的那片天空。
“那你怎么做的？”柳如烟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选择用法律，用证据，而不是用刀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我花了二十五年，查裴元绍的罪证，找他的同党，翻沈家的案卷。我验尸、查案、审人，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。裴元绍死了，是被律法处死的，不是被我杀死的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有干了的血渍，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，是洗不掉的。
“法律？那些贪官有法律保护，我告不赢。吴明德是知府，郑明远是郎中，赵德茂是员外郎，钱有余是主事。他们官官相护，我爹的案子到了刑部，连门都进不去。你跟我说法律？法律在哪里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青霜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，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绝望。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柳如烟说得对，三年前的法律确实帮不了她。那时候刑部还是赵崇光的人把持着，案子不是看证据办的，是看银子办的。她沈青霜不是法律救的，是沈父救了她的命，是新皇给了她机会，是顾衍之陪她走了十年。法律在她身上起作用，是因为她站在了能用到法律的位置上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大了一些，“新皇上台，贪官无处遁形。裴元绍倒了，赵崇光倒了，太后倒了。大周的官场不是三年前的样子了。你的案子，放在今天，不会没有人管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我的案子放在今天，我爹还是死了，我娘还是死了。他们活不过来了。”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知道他们活不过来了。但他们不能白死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你杀了吴明德，杀了郑明远，杀了赵德茂，杀了钱有余。他们死了，但你爹你娘还是白死了。因为你杀了他们，别人只会说你是杀人犯，不会说你爹你娘是冤枉的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查案，你翻案，你让我爹我娘的名声恢复清白。这比杀人有用。”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柳如烟面前，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“你是你爹你娘留在世上唯一的证据。你活着，他们的冤屈就有人知道。你死了，他们的事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”
柳如烟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沈青霜站起来，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你好好活着。我会替你爹你娘翻案。你杀了人，你要接受审判。但你爹你娘的事，不会没有人知道。”
她走出审讯室，关上门。顾衍之在走廊里等着她，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口供记录。
“你真的要替她翻案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替她翻案。是替她爹她娘翻案。”沈青霜往走廊那头走，“柳德茂的案子、周氏的案子，都是冤案。吴明德虽然死了，但帮他做事的人还在。那些拿了银子的人，那些替他遮掩的人，都要查出来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工作量不小。”
“不小。但值得。柳如烟杀了人，该偿命。但她爹她娘的冤屈，不能跟着她一起进棺材。”
两个人走出刑部大牢，站在院子里。月光很好，照在槐花上，把白色的花瓣照得像雪。沈青霜站在月光下，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。她在想，如果当年没有人替沈家翻案，她会变成什么样？也许她会像柳如烟一样，拿起刀，去找裴元绍报仇。也许她会死在路上，也许她会杀了裴元绍然后被处死，也许她会变成另一个柳如烟。
但她不是柳如烟。她有人救，柳如烟没有。这不是她比柳如烟强，是她比柳如烟命好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去苏州，查柳德茂的案子。把当年的案卷调出来，找当年验尸的仵作，找牢里的狱卒。一个人死了，不可能不留痕迹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“你一个人留在京城，行吗？”
“我有王捕头，有林婉儿，有周素娥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沈青霜看到了，但没有说。两个人站在月光下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槐树，花瓣飘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上，落在他们发间。沈青霜伸出手，接住一片花瓣，花瓣是白色的，月光也是白色的，分不清哪个是花瓣哪个是月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