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第二次走进女牢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桂花糖，用油纸包着，边角压得整整齐齐。她把糖放在柳如烟面前的桌上，推到她的手边。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块糖，又看了一眼沈青霜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伸手去拿。她靠在墙上，腿蜷着，胳膊搭在膝盖上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“自首吧。我会为你求情。”沈青霜坐下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诚恳。
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“自首也是死。我杀了三个人，三条命。大周的律法不会因为我自首就饶了我。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沈青霜把糖又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大周律法有‘情有可原’一条。你杀的是贪官，且有血仇，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。律法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当年我查沈家案的时候，也有很多人说裴元绍杀不了，他是左相，正一品，谁也动不了他。但他死了，死在律法手里。律法能杀裴元绍，就能替你求一条活路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她盯着那块桂花糖，糖纸是半透明的，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。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。小时候她娘常给她买桂花糖，从苏州观前街那家老铺子买的，用油纸包着，上面印着红色的字。她娘说，吃了糖，心里就甜了。后来她娘死了，她就再也没吃过糖。
“真的能活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“不能保证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也轻了下来，“但我保证尽我所能，让你活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红印已经消肿了，但还在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刻在皮肤上的字。她摸了摸那些印子，不疼了，但还能感觉到。有些东西，时间抹不掉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她问。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。窗户开在高处，巴掌大，月光从那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
“因为你像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我八岁那年，沈家被灭门，我从枯井里爬出来，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了。后来有人告诉我，我不是一个人。我爹——我养父，他在临死前找了一个人替我大哥活下去，替我照顾我。那个人不是沈怀瑾，但他比沈怀瑾还亲。他救了我，帮了我，陪了我十年。如果不是他，我也许会像你一样，拿起刀，去找裴元紹报仇。也许我会死在路上，也许我会杀了他然后被处死，也许我会变成另一个你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沈青霜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，落在柳如烟脸上，“你爹你娘不在了，但还有人在乎你的死活。我在乎。你不想活了，但我替你在乎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伸手拿起那块桂花糖，剥开油纸，放进嘴里。糖很甜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她含了很久，没有嚼。小时候的味道，跟记忆里一样甜，但甜得有点苦。
“我自首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含糊，含着糖说出来的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一早，我陪你去刑部大堂。你把杀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，不要隐瞒，不要夸大。该认的认，不该认的不认。我会在堂上替你说话。”
柳如烟含着糖，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出牢房，关上铁门。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，震得走廊上的火把晃了晃。顾衍之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里拿着本子，看到她出来，直起身。
“她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觉得她能不能活？”
沈青霜往走廊那头走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。“不知道。但她自首了，她杀了三个人，这是事实。但她是被逼的，杀的是贪官，且有血仇。这些因素加在一起，也许能让她活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你对她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说她像我。我说如果没有人救我，我也会像她一样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走出刑部大牢，站在院子里。月光很好，照在槐花上，把白色的花瓣照得像雪。沈青霜站在月光下，伸出手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。花瓣是白色的，月光也是白色的，分不清哪个是花瓣哪个是月光。
“明天，”她转过身，看着顾衍之，“你去苏州的事，不急。等我审完柳如烟的案子，你再走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下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槐树，花瓣飘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上，落在他们发间，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上。沈青霜低下头，看着那些花瓣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像是走了很长的路，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。不是终点，但可以喘口气了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桂花糖？”
“不是。你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？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青霜的？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从你说‘你是我的顾衍之’那天起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转过身，朝自己的公房走去。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跟上去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青石板路上，靠得很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