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青霜换了一身干净官袍，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，腰间的紫金鱼袋擦得锃亮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，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，但眼底有青黑，昨晚没睡好。她反复在想柳如烟的事，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，想她杀人时的样子。想得脑子发胀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太阳穴。
她推开女牢的门，柳如烟已经醒了。她坐在铺位的边沿上，囚衣有些皱了，但头发重新梳过了，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，露出消瘦的脸。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，但眼角还有没擦净的泪渍。沈青霜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没有急着开口。
“走吧。我陪你去刑部大堂，把该说的说了。”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，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去喝茶。
柳如烟没有动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交叉在一起，指节泛白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青霜以为她没听见。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法律从来都是保护权贵的。我爹没犯法，被人害死在牢里。吴明德犯了法，当了三年知府，捞了几十万两银子。大周的律法，什么时候保护过穷人？”
沈青霜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来。隔着一尺的距离，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。
“以前是，现在不是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用力，“我查办的贪官还少吗？裴元绍、太后、赵崇光，哪一个不是权贵？他们倒了，被律法判了死刑。大周的律法不是摆设，以前不是，现在不是，以后也不是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你是个例外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你遇到好官了，遇到好皇帝了。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你这样的官。苏州没有，通州没有，湖广没有，江南没有。天下这么大，你一个人管不过来。”
沈青霜的嘴张了张，想反驳，但柳如烟说的是事实。天下确实很大，贪官确实很多，她确实管不过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天下很大，贪官很多，我一个人管不过来。但我在努力改变，让法律保护所有人。我不是一个人在努力。新皇在努力，顾衍之在努力，那些女官也在努力。天下不是只有我一个官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交叉在一起，用力到发白。
“你能保证吗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能保证天下的贪官都会被查办吗？能保证穷人的冤屈都会被申雪吗？”
沈青霜沉默了。她不能保证。她不是神，她只是一个刑官。她只能查一个案子办一个案子，抓一个贪官清一个贪官。天下这么大，她一个人做不到。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但我能保证，经我手的案子，没有一件冤枉。经我查的贪官，没有一个逃脱。”
柳如烟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目光从怀疑变成了犹豫，从犹豫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失望，又像是希望。
“你是个好官。”她说，“但好官太少了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是好官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她走出牢房，关上铁门。铁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，震得走廊上的火把晃了晃。顾衍之在走廊里等着她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。
“她不同意？”
“不同意。她说法律保护权贵，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我这样的官。”沈青霜往走廊那头走，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，“她说得对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怎么办。她不同意，我就等。等到她同意为止。”沈青霜推开刑部大堂的门，阳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眯起了眼睛，“她不是不信法律，是不信人能帮她。她见过太多的坏官，见过太多的冤屈。她需要时间，需要看到法律是真的，不是假的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怎么让她看到？”
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花开得正盛，雪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，落在地上，落在她肩上。
“查吴明德的案子。把当年害她爹的人全部抓出来，该杀的杀，该流放的流放。让她知道，法律不是摆设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“我明天去苏州。”
“今天就去。越早越好。”
顾衍之转身走了。沈青霜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风吹过来，槐花瓣落在她肩上，她没有拍掉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公房，坐下来，翻开案卷，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方，停了一会儿。她在想柳如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好官太少了。”她不是好官，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但如果每个官都做该做的事，好官还会少吗？
笔尖落下去，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在写一道奏折，给新皇的奏折。写柳如烟对法律的不信任，写天下百姓对官场的失望，写大周的律法需要更多的阳光照进来。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，像雨水打在石板上，滴滴答答，不停歇。她写了很久，写到手指发酸，写到砚台里的墨汁见底，写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
写完之后她吹了吹墨迹，折好，塞进信封里，盖上官印，放在桌角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还是柳如烟的脸，那张脸上有泪痕，有疲惫，有一种她自己也有的东西。不是仇恨，是厌倦。对这个世界厌倦，对命运厌倦，对什么都厌倦。但她不能厌倦。她还有事要做，有人要救，有案子要查。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阳光，阳光很亮，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，花瓣在风中飘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批案卷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——别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