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第三次走进女牢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。不是案卷，不是口供，是一份她昨晚连夜写好的奏折草稿。纸上墨迹斑斑，涂改了好几处，字迹有些潦草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。她把奏折放在柳如烟面前的桌上，推到她的手边。
柳如烟看了一眼那份奏折，没有拿起来。她靠在墙上，腿蜷着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囚衣的领口歪了，露出一截锁骨，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一份奏折。我写给皇上的。”沈青霜坐下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我要推动刑律改革。大周的律法对穷人太苛刻，对权贵太宽容。同样的案子，穷人判得重，权贵判得轻。这不公平。我要改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她。目光里有怀疑，有审视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不信，又像是想信。
“你一个刑部侍郎，能做到？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。月光从那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光斑在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移到西边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时间往前走。
“我已经让女子可以参加科举了。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大周立国百年，从无此例。我说服了皇上，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，一视同仁。我能做到这件事，就能做到刑律改革。还有什么做不到？”
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，看着那份奏折。奏折上的字歪歪扭扭，但能认出来——刑律改革，废除苛法，保护弱者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，喊得太用力，墨迹都渗到了纸的背面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，“我杀了人，是杀人犯。你不帮我，也没人说你不对。你帮我，反而有人会说你不分黑白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柳如烟。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细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天下像你一样的人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你杀了人，该判刑。但你是被逼的。那些逼你的人，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。大周的律法不能只抓杀人的人，不抓逼杀人的人。这不公平。我要改的就是这个。”
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眼泪滴在囚衣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信你一次。”
沈青霜转过身，看着她。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“那你就自首，接受审判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她拿起那份奏折，看了很久。奏折上的字歪歪扭扭，墨迹斑斑，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字。因为那些字是在替她写的，替她爹写的，替她娘写的，替天下所有被冤枉、被欺负、被逼上绝路的人写的。
“我自首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沈青霜走过来，伸出手。柳如烟握住她的手，借力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隔了一步的距离。沈青霜的手很凉，柳如烟的手也很凉。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，慢慢暖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霜松开手，转过身，“我陪你去刑部大堂。”
柳如烟跟在她后面，走出牢房。走廊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顾衍之在走廊尽头等着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。看到两个人出来，他点了点头，走在前面带路。
刑部大堂里灯火通明。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，顾衍之坐在旁边。书吏、差役各就各位，堂上气氛肃穆。柳如烟跪在堂下，低着头。她的囚衣换过了，是新的，灰白色的粗布，腰间系着草绳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。
“堂下何人？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“罪民柳如烟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也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所犯何罪？”
“罪民杀了三个人。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。罪民认罪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翻开案卷，拿起笔。“把杀人的经过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。”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，开始说。从她爹被人害死开始，一直说到她杀人被抓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堂上安静极了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，像一条河，流过黑暗的隧道，终于见到了光。
沈青霜听着，手里的笔没有停。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，一字一句，不漏一个。柳如烟说完最后一个字，低下头，肩膀在微微抖动。她没有哭，但沈青霜看到她的眼泪滴在了地上。
沈青霜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柳如烟。堂上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柳如烟，你杀了三个人，按律当斩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但你杀的是贪官，且有血仇。大周律法有‘情有可原’一条。本官会为你求情，请皇上从轻发落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泪流满面地看着她。“谢谢沈大人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拿起惊堂木，拍了一下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了很久。
“退堂。”
她走下主审台，走到柳如烟面前，伸出手。柳如烟握住她的手，借力站起来。
“你在牢里好好待着，不要跑。我会替你求情，但判不判、怎么判，是皇上的事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走出刑部大堂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顾衍之跟在旁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。槐花瓣在风中飘落，落在他们肩上，落在他们发间。
“你真的要推动刑律改革？”顾衍之问。
“真的。”沈青霜站在月光下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，“大周的律法太老了，老到只能保护有钱人。我要改。不是为了柳如烟，是为了天下百姓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“不好走也要走。”沈青霜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走的人多了，路就好走了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月光，有槐花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坚定的决心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，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光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转过身，朝自己的公房走去。顾衍之跟在旁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。槐花瓣在风中飘落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他们在雪中走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