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在牢房里坐了一整夜。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青霜说的话——“我向你承诺，我会推动刑律改革，保护像你一样的弱者。”承诺。她这辈子听过很多承诺，她爹承诺过要带她去苏州城外放风筝，她娘承诺过要教她绣花，吴明德承诺过只要她娘答应做妾就放了她爹。没有一个兑现的。承诺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，说的人随口一说，听的人当了真，就是傻子。
但她还是当了傻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听到牢房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很稳，是她听熟了的那个节奏。狱卒开了锁，铁门吱呀一声推开，沈青霜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两碗热粥。她把一碗放在柳如烟面前，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趁热喝。今天冷。”
柳如烟端起粥碗，没有喝，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米油发愣。米油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，像一层薄薄的膜，把粥和空气隔开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一夜没喝水。
沈青霜没有催她，低头喝粥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她喝粥的时候不爱说话，柳如烟这几天已经看出来了。等沈青霜喝完最后一口，把碗放在桌上，擦了擦嘴，柳如烟才接着说下去。
“我愿意自首。”
沈青霜的手停在碗沿上，看了柳如烟一眼。她的脸上没有惊喜，也没有意外，只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。
“好。我会向皇上说明情况。你杀了三个人，这是事实，但你是被逼的，杀的是贪官，且有血仇。这些因素加在一起，皇上也许会从轻发落。”
柳如烟放下粥碗，从铺上下来，跪在地上。膝盖磕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沈青霜伸手去扶她，她没有起来。
“多谢沈大人。”她的额头抵在青砖上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爹我娘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官，就不会死了。”
沈青霜蹲下来，扶住她的肩膀。“我不是帮你，是在帮天下和你一样的人。你爹你娘的事，不是你的错，是那些贪官的错。他们死了，但还有别的贪官活着。我要查他们，审他们，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柳如烟抬起头，泪流满面。沈青霜伸出手，擦掉她脸上的眼泪，手指粗糙，但很温暖。
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
柳如烟站起来，重新坐回铺上。沈青霜在她旁边坐下来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天窗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光斑在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她们在那道光里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“你杀吴明德的时候，用的那把匕首呢？”沈青霜忽然问。
柳如烟愣了一下。“扔了。杀了人之后，扔进了护城河。”
“可惜了。那是证据。你爹留给你的，也是你杀人的凶器。找到了，可以证明吴明德的死因。”
柳如烟低下头。“我当时没想那么多。只想离那里越远越好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狱卒来收碗的时候，看到两个人并排坐着，愣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没说，收了碗就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铁门后面。沈青霜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我走了。你好好待着。明天，我陪你去刑部大堂。你把杀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，不要隐瞒，不要夸大。该认的认，不该认的不认。我会在堂上替你说话。”
柳如烟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你爹你娘的事，不会没有人知道。”
她走出牢房，铁门在身后关上。柳如烟坐在铺上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红印已经消了，指甲断了两片，新的指甲正在长出来，粉红色的，嫩得像春天的芽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。掌心的纹路很乱，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，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走路。这就够了。
沈青霜走在走廊上，顾衍之在走廊尽头等她。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，靠在墙上，像是等了很久。看到她出来，他直起身。
“她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沈青霜从他身边经过，没有停，“明天升堂。你记录。我要让她亲眼看到，法律不是摆设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判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自首了，且杀的是贪官，有血仇。皇上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沈青霜推开刑部大堂的门，阳光涌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“我会替她求情。能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，看皇上的意思。”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花还在开，花瓣在风中飘落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石凳上，落在两个人肩上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是不是对她太好了？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不是。你对她好，是因为她跟你一样。你不想看到她走你差点走上的那条路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些飘落的槐花瓣，花瓣是白色的，阳光是金色的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在那幅画里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公房。坐在桌前，翻开案卷，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方，停了一会儿，然后落下去，沙沙沙，像春蚕啃桑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