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。刑部大堂门外天不亮就挤满了人,比菜市场还热闹。卖烧饼的推着车在人群外围转悠,扯着嗓子吆喝;卖茶水的支起了摊子,铜壶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有人天没亮就来占位子,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,怀里揣着干粮,准备看一整天的热闹。
刑部大堂的门槛被踩得锃亮。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站在两侧,面色肃穆。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金光,照得整个大堂通亮。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紫金鱼袋挂在腰间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顾衍之坐在陪审位上,面前摊着本子,手里握着笔,笔尖蘸满了墨。大理寺卿周慎之坐在另一边,面色凝重。
柳如烟被带上来的时候,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她穿着灰白色的囚衣,腰间系着草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。她的步子很稳,走到堂下,跪在青砖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细。
沈青霜拿起惊堂木,轻轻拍了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人群安静下来,连卖烧饼的都停了吆喝。
“堂下何人?”沈青霜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。
“罪民柳如烟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也很轻,但很清晰。
沈青霜翻开案卷,拿起一张纸,那是柳如烟的罪状书。她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堂下的百姓,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。
“柳如烟,你犯下杀人重罪,杀死三人——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。按大周律,罪不可赦。你可认罪?”
柳如烟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。“民女认罪,无话可说。”
堂下有人小声议论,被差役敲了一下水火棍,又安静了。
沈青霜放下罪状书,看着柳如烟的目光柔和了一些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了一句但她在心里准备了很久的话:“你为何杀人?”
柳如烟抬起头,看着沈青霜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因为民女的爹被他们害死了,民女的娘被他们逼死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三年前,苏州知府吴明德看上了民女的娘,要纳她为妾。民女的爹不肯,吴明德就诬陷民女的爹通匪,把他抓进了大牢。郑明远在礼部帮吴明德活动关系,让案子不要往上查。赵德茂在工部帮吴明德贪了修河堤的银子。钱有余在户部帮吴明德虚报粮仓的数目。他们在朝中有人,地方上没人敢管。”
堂下死一般的寂静。有人在擦眼泪,有人在叹气,有人在低声骂娘。
“民女的爹死在牢里。仵作说是上吊死的,但民女看过民女爹的尸体,脖子上有两道勒痕——一道是上吊的,一道是被人勒死的。他们是先勒死了民女的爹,再挂上去的。”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但她没有擦,“民女的娘被吴明德霸占了七天,投井自尽。民女趴在井口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到,但民女闻到了民女娘头油的味道。她用桂花头油,从小就用。那味道,民女一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堂下有人哭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多人都听到了。
沈青霜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稳住了。她看着柳如烟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
“所以你杀了吴明德?”
“民女杀了吴明德。用民女爹留给民女的匕首,一刀扎进他胸口。然后民女把他的尸体推进那口井里,就是民女娘投的那口井。”
堂下又是一阵骚动。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小声说“杀得好”,也有人摇头叹气。
“那郑明远、赵德茂、钱有余呢?他们不是直接害你爹娘的人。”
“他们是帮凶。没有他们,吴明德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。民女查了三年,查清楚他们每个人做了什么。郑明远帮吴明德活动关系,赵德茂帮吴明德做假账,钱有余帮吴明德虚报粮仓。他们都该死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民女杀了他们,不后悔。民女只后悔没有早点动手。让他们多活了三年。”
堂下有人拍手叫好。顾衍之敲了一下惊堂木,人群又安静了。
沈青霜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是同情,是无奈,是一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疲惫。
“柳如烟,你杀了人,这是事实。大周的律法不会因为你杀的是贪官就饶了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大周的律法也有‘情有可原’一条。你被逼杀人,杀的是贪官,且有血仇。本官会向皇上求情,请皇上从轻发落。”
柳如烟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。“多谢沈大人。”
沈青霜拿起惊堂木,拍了一下。“退堂。押下去,候审。”
差役上前,把柳如烟扶起来。柳如烟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差役扶住了她。她被带出大堂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沈青霜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堂下的百姓慢慢散去。有人擦着眼泪往外走,有人边走边骂贪官,有人沉默不语。沈青霜站起来,走下主审台,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这一堂,会传遍天下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“传遍天下才好。”沈青霜推开刑部大堂的门,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“让天下人知道,大周的律法不是摆设。贪官该杀,杀贪官的人也要审判。没有人能凌驾于律法之上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花开得正盛,雪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他们肩上。沈青霜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花瓣是白色的,阳光是金色的,混在一起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,当年你第一次在停尸房见到我的时候,我说了什么?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你说——‘死者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毒死的。’”
“对。”沈青霜把花瓣吹走,看着它在风中飘远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要替死人说话。今天,我也是在替死人说话。替柳如烟的爹娘说话,替天下所有被贪官害死的人说话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变。我还是那个仵作,替死人说话。只是现在,我也替活人说话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阳光下,看着槐花飘落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沈青霜站在那里,想起八岁那年从枯井里爬出来,身上全是血。她以为她这辈子只会替死人说话了。现在她才明白,替死人说话,是为了让活人活得更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