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堂之后,沈青霜没有离开刑部。她把自己关在公房里,对着那份案卷坐了一个下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从东边移到西边,在桌案上慢慢爬行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案卷。她把柳如烟的供状看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柳德茂的冤死、周氏的投井、那口泛着桂花头油气味的井。她合上案卷,闭上眼睛。
“流放三千里。”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第二天,重新升堂。
刑部大堂外又挤满了人。比昨天还多,连对面的屋顶上都站了人。消息传遍了京城,说今天要宣判,沈大人要判柳如烟的刑。是杀是放,是轻是重,所有人都想知道。有人在赌她会判死刑,有人在赌她会轻判,赌注从几文钱到几两银子不等。
柳如烟被带上来的时候,腿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紧张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昨晚显然没睡好。她跪在堂下,低着头,不敢看沈青霜。
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面前的案卷翻开着,朱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,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。她拿起惊堂木,没有拍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块紫檀木的分量。沉默了片刻,堂下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。
“柳如烟杀人罪名成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按大周律,杀人者斩。”
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柳如烟的肩膀猛地一抖,但她没有抬头,额头抵着青砖,整个人伏在地上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沈青霜放下惊堂木,拿起朱笔,在判决书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放下笔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但,情有可原。柳如烟杀的是贪官,且有血仇。其父柳德茂被诬入狱致死,其母周氏被霸占后投井自尽。柳如烟走投无路,被迫杀人。大周律法有‘情有可原’一条。本官依律,判柳如烟流放三千里,终身不得回京。”
堂下炸开了锅。有人说判轻了,杀了三个人才流放,太便宜她了。有人说判重了,杀的是贪官,是替天行道,不该判。也有人不说话,站在那里发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柳如烟猛地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她看着沈青霜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然后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,砰的一声,磕得额头渗出了血。
“谢沈大人不杀之恩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沈青霜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但握着朱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“不是本官不杀你,是律法不杀你。本官只是依律判决。”
柳如烟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沈青霜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
沈青霜站起来,拿起惊堂木,拍了下去。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很久。
“退堂。”
她走下主审台,走到柳如烟面前,伸出手。柳如烟握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“流放三千里,不是好日子。你能活着,已经是律法对你的最大宽容。好好活着,别辜负了这条命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。
柳如烟点了点头,眼泪还在流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出大堂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。槐花还在落,落在地上,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“这个判决,朝堂上可能会有人反对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,“杀了三个人只判流放,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沈青霜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“让他们反对。律法不是他们说了算的。柳如烟杀的是贪官,不是百姓。她爹她娘是被贪官害死的,她是被逼的。这些因素加在一起,流放已经是重判了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觉得皇上会支持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皇上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沈青霜转过身,看着他,“如果皇上要改判,我无话可说。但在那之前,我会坚持我的判决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认准的事,谁说都不听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公房,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她在想柳如烟被流放之后会去哪里,会不会被人欺负,会不会在路上病死。她不知道,但她能做的已经做了。剩下的,看柳如烟自己的命了。
笔尖落下去,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在写一道奏折,给新皇的奏折。写柳如烟的判决,写她的理由,写她对律法的理解。她要让新皇知道,她不是心软,她是依律判决。律法不是冷血的,它应该有人情味。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不苟且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,像是春天提前来了。但她知道不是春天提前来了,是她心里的那块冰化了。
—第419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