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弹劾沈青霜的时候，她正在刑部后衙喝粥。小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她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抿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王捕头跑进来的时候，粥碗差点被她撞翻——汤水洒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王捕头脸色发白，话都说不利索，说好几个御史联名弹劾她“徇私枉法，轻判凶犯”。
沈青霜放下粥碗，擦了擦嘴。“弹劾我什么？”
“说您判柳如烟流放，是包庇杀人犯，有辱国法。”王捕头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青霜没有生气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她知道会有人弹劾，从她判柳如烟流放的那天起，她就知道。杀了三个人只判流放，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天——等的不是弹劾，是借着弹劾把话说清楚。
朝堂上，弹劾她的御史叫郑怀仁，就是当初反对女子科举的那个礼部侍郎。老头胡子白了一大把，跪在御前，声音大得殿外的侍卫都能听见，说沈青霜徇私枉法，轻判凶犯，罪不可赦。附和他的人也不少，零零散散跪了一片，都是些老面孔，头发花白的、拄拐杖的、颤颤巍巍站不稳的。
沈青霜出列，跪在郑怀仁旁边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郑大人，你说本官徇私枉法。本官问你——柳如烟杀了三个人，是事实。但那三个人是什么人？郑明远，贪了祭祀银两上万两。赵德茂，卖官鬻爵，工部的肥缺明码标价。钱有余，亏空粮食够十万大军吃一年。他们死了，朝堂上少了几只蛀虫。你郑大人不拍手称快，反而替他们叫屈？”
郑怀仁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说不出话。
“法律不是为了杀人，是为了公平。柳如烟杀了人，该判。但她爹她娘是被那些贪官害死的，她是被逼的。大周的律法不能只抓杀人的人，不抓逼杀人的人。这不公平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看着沈青霜，目光很平静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沈青霜，你有何建议？”
沈青霜磕了个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，双手呈上。太监总管接过去，转呈新皇。新皇翻开奏折，一页一页地看。奏折很长，写了十几页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刑律改革方案，增加“情有可原”条款，对被逼犯罪、为亲人复仇者从轻发落；废除连坐、株连等苛法；统一各地判刑标准，不能同案不同判；设立刑律督查使，定期巡查各地衙门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，理由、依据、实施步骤，一样不缺。
新皇合上奏折，靠在龙椅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这份改革方案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皆闻，“朕准了。”
朝堂上又炸开了锅。郑怀仁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新皇的眼神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只能磕了个头，退回了队列里。
沈青霜跪在御前，额头抵着金砖。“臣代天下百姓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新皇挥了挥手。“退下吧。”
散朝后，沈青霜走出殿门，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顾衍之在殿门外等着她，手里拿着一页纸。
“第四十一页。”他把纸递给她。
沈青霜接过来，看着上面的字——沈青霜推动刑律改革，增加情有可原条款，皇帝批准。她把那页纸折好，夹进卷宗里。四十一页了。
“你又做了一件大事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“还不够。刑律改革只是开始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，步子不快不慢，“大周的律法太老了，老到只能保护有钱人。我要改的还有很多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，两个人在宫道上并肩走着。阳光照在琉璃瓦上，金光闪闪。
三天后，柳如烟被押送出京。流放三千里，目的地是岭南，瘴气弥漫之地，十去九不回。沈青霜骑马送到城门口，勒住马，看着囚车里的柳如烟。柳如烟的囚衣换过了，灰白色的粗布，腰间系着草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——是沈青霜让人给她找的，说木簪总比草绳强。
柳如烟从囚车的栅栏缝隙里伸出手，沈青霜握住她的手。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指甲断了两片。两个人握了很久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沈青霜松开手。
柳如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沈大人，你是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沈青霜看着她，“我只是希望这天下少一些冤屈。”
押送的差役吆喝一声，囚车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看着囚车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官道尽头。风吹过来，卷起地上的尘土，迷了眼睛。她揉了揉眼睛，不知道是进了沙子还是在流泪。
顾衍之骑马过来，停在旁边。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沈青霜拨转马头，朝京城的方向走去。顾衍之跟在旁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麦田上。麦浪翻滚，绿得像海。
“柳如烟会死在那里吗？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岭南虽然瘴气重，但也不是必死之地。如果她命大，能活下来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，拨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继续走。她没有回头，她知道柳如烟不会怪她。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官道上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春天真的来了。柳如烟会不会活着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会活着。她活着，就能替更多的人翻案，替更多的人伸冤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柳如烟到了岭南，会不会被人欺负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连吴明德都能杀，一般人也欺负不了她。”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顾衍之说得对，柳如烟不是一般的女子。她能杀人，也能活。她会不会活着，没有人知道。但至少她还有机会活着。这就是律法给她的机会，是沈青霜给她争取来的机会。她活着，就是律法的人情味还在的证据。
两个人骑着马，走进京城。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沈青霜没有回头，她看着前方——刑部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大门敞开着，好像在等她回去。案卷还堆在桌上，等着她批阅。林婉儿还等着她教怎么分类卷宗。周素娥还等着她核对账目。她还有好多事要做，好多案要查，好多人要救。没有时间回头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