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尚书周慎之的辞呈递上来的时候，朝堂上没有人觉得意外。他今年六十七了，腿脚不好，上朝都得人扶着，批案卷的时候手抖得厉害，字都写不稳。他在刑部待了四年，看着沈青霜从提刑官做到左侍郎，看着顾衍之从郎中做到右侍郎，看着刑部从赵崇光时期的乌烟瘴气变成了如今的模样。他说他该退了，回家抱孙子，种花养鸟，不再折腾了。
新皇准了他的辞呈，赐了黄金百两、绢百匹，加太子少保衔，荣归故里。周慎之跪在御前磕头的时候，眼眶红红的，说了一句“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事，不是当了大理寺卿，是把沈青霜留在了刑部”。新皇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接任。刑部尚书，正二品，六部之一的长官。这个人选，朝堂上议论了好几天。有人推荐吏部左侍郎张伯年，说他资历深、人缘好；有人推荐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弘义，说他刚正不阿、铁面无私；还有人推荐地方上调回来的一个老巡抚，说他经验丰富、老成持重。推荐来推荐去，就是没有人提沈青霜。
不是她不够格，是没人敢提。女人当尚书，大周开国以来没有过。女人当刑部左侍郎已经是破天荒了，再往上升，有些人接受不了。
朝会那天，新皇坐在龙椅上，看着殿中肃立的百官，开口了。
“刑部尚书空缺，诸位爱卿可有举荐？”
殿上安静了片刻。张伯年出列，说了一通，推荐自己。新皇没点头。王弘义出列，推荐了那个老巡抚。新皇也没点头。又有人推荐了几个，新皇还是没点头。朝堂上的气氛渐渐微妙起来——陛下心里有人了，只是在等谁说。
太子太保陈文渊出列了。他是三朝老臣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说话中气十足，声音洪亮得像铜钟。
“陛下，臣举荐刑部左侍郎沈青霜。”
殿上又是一阵安静。沈青霜站在武臣列里，低着头，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沈青霜破案无数，政绩卓著。裴元绍案、太后案、赵崇光案，哪一件不是她办的？边关守城、北狄和谈、女子科举、刑律改革，哪一件少得了她？这样的人不当中书令已经是屈才了，当个刑部尚书，绰绰有余。”陈文渊的声音很大，满殿皆闻。
有人小声嘀咕，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。陈文渊是三朝老臣，他的话分量重。沈青霜的功劳摆在那里，谁也否认不了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，目光扫过殿上的百官，最后落在沈青霜身上。
“沈青霜忠勇可嘉，破案无数，政绩卓著。升任刑部尚书，正二品。”
沈青霜出列，跪在御前，磕了个头。“臣定不负圣恩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她的额头抵在金砖上，金砖冰凉，寒气透过官袍的膝盖处往里渗，但她没有发抖。
太监总管展开圣旨，尖着嗓子念了一遍。念完之后，沈青霜双手接过圣旨，站起来，退回武臣列里。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捧着圣旨，黄绸袋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光。顾衍之站在她旁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她没有看到。
散朝后，百官围上来道贺。有人说“恭喜沈大人”，有人说“沈大人实至名归”，有人说“大周第一位女尚书，沈大人真是女中豪杰”。沈青霜一一回应，不冷不热，不卑不亢。
郑怀仁从她身边经过，哼了一声，没有说话，走了。沈青霜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什么。
顾衍之走到她旁边。“走吧。回去。今天刑部的人估计要闹翻天了。”
沈青霜把圣旨收进袖子里，朝宫门外走去。走在宫道上，阳光很好，照在琉璃瓦上，金光闪闪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“你早就知道陛下要升你的官？”顾衍之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陈文渊举荐我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陛下心里有人选，只是在等有人说出来。陈文渊说了，陛下就准了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雪地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雪已经化了，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，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刑部门口，王捕头带着几个差役在等着。看到沈青霜骑马过来，他弯腰行礼，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。“沈大人，恭喜升官！”
沈青霜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他，头也没回地走进刑部大门。大堂里，书吏、差役、主事、郎中，所有人都在。他们站在那里，看着她走进来，齐刷刷地弯腰行礼。
“恭喜沈大人升任刑部尚书！”
声音很大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沈青霜站在大堂中央，看着那些人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，有熟悉的，有不熟悉的，有跟了她多年的老人，有刚来不久的新人。每一个人都在笑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本官升任尚书，不是本官一个人的事，是刑部所有人的事。没有你们，本官破不了那么多案子，审不了那么多人。刑部的功劳，是大家的功劳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沈青霜看到有人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她走进自己的公房，坐下来。桌案上的案卷堆得比人还高，笔架上的笔洗得干干净净，砚台里的墨汁是新磨的——不知道是谁帮她磨的。她拿起笔，蘸了墨，翻开案卷，开始批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春蚕啃桑叶。
顾衍之走进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尚书的公房在东边，比这间大一倍。你什么时候搬？”
沈青霜没有抬头。“不搬。这间坐惯了。尚书的公房给周慎之留着，他要是回京，还有个地方坐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。“周慎之回京？他不是告老还乡了吗？”
“告老还乡也可以回来看看。刑部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，他想回来，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沈青霜没有看到，她在批案卷，批得很认真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天，批了一整天的案卷，直到天黑才起身。
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槐花已经落尽了，叶子绿得发亮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在想，从仵作到尚书，这条路她走了十三年，不算长，也不算短。走得不算快，也不算慢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没有一步是虚的。
顾衍之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“吃面。你中午没吃东西。”
沈青霜接过面碗，坐下来，吃了一口。面是阳春面，清汤寡水，上面飘着几片葱花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抿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要叫我沈大人了。”
“那叫你什么？”
“叫尚书大人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尚书大人。”
沈青霜嘴角也翘了一下。两个人隔着桌案坐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沈青霜吃着面，顾衍之看着她吃面。窗外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，沙沙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