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遍朝堂的速度比沈青霜骑马还快。她升任刑部尚书的圣旨还没凉透,整个京城就炸了锅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,把沈青霜从仵作到尚书的事迹编成了评话,一拍惊堂木,说得唾沫横飞。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摇头叹气,也有人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算着自己还能在朝堂上混几天。
第二天早朝,沈青霜穿着崭新的正二品官袍站在武臣列里。官袍是大红色的,补子上绣着锦鸡,腰佩紫金鱼袋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红色在大殿里格外扎眼,像一团火。她站在那里,周围的武臣有意无意地跟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,不是嫌弃,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女尚书站在一起。男人跟男人并排站着正常,男人跟女人并排站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监总管喊了声“陛下驾到——”,新皇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坐到龙椅上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沈青霜跪在武臣列里,额头抵着金砖,听着那一片万岁声,心里很平静。她不是第一次跪在这里了,但她知道今天是不同的。以前她跪在这里,是刑部侍郎,是正三品。今天她跪在这里,是刑部尚书,是正二品。大周开国以来,第一个做到这个品级的女人。
新皇叫了平身,百官站起来。殿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开口了。是礼部的一个给事中,姓王,四十来岁,一张马脸,说话的时候下巴往前伸,像在啄米。
“陛下,臣有本。”王给事中出列,跪在御前,“女子任尚书,前所未有。沈大人虽然功劳卓著,但尚书之位关系重大,女子是否能胜任,臣等存疑。”
殿上有人附和,声音不大,但能听见,嗡嗡的像一群苍蝇。沈青霜站在武臣列里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她在等,等新皇开口,也在等自己开口的时机。
新皇靠在龙椅上,看了王给事中一眼,没有说话。王给事中以为新皇在犹豫,胆子大了一些,声音也拔高了。
“陛下,大周立国百年,从未有女子担任六部尚书的先例。臣不是针对沈大人,臣是为大周的体统着想。女子为官,已经是破例了,再往上走,朝堂上的体统何在?天下人如何看待?”
沈青霜出列了。她走到王给事中旁边,跪下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王大人,你说女子任尚书前所未有。本官从仵作到侍郎,哪一步不是前所未有?”她转过头,看着王给事中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本官当仵作的时候,有人说女子验尸是僭越。本官当提刑官的时候,有人说女子审案是胡闹。本官当侍郎的时候,有人说女子入朝是乱政。本官哪一步被人看好过?但本官哪一步没有做好?”
王给事中的嘴张了张,说不出话。
沈青霜站起来,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。“本官做仵作,验了上千具尸体,没有一具误判。本官做提刑官,破了上百件案子,没有一件冤假。本官做侍郎,查了裴元绍、太后、赵崇光,没有一人漏网。本官做的每一件事,都摆在那里,天下人都看得见。”她转过身,面朝新皇,重新跪下,“陛下,臣能胜任刑部尚书。不是因为臣是女子,也不是因为臣不是女子。是因为臣有本事。”
殿上安静了片刻。新皇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沈卿之功,朝野皆知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殿上的百官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,“谁不服,可以站出来。”
殿上死一般的寂静。王给事中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金砖,不敢抬头。那几个附和的人缩在队列里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。
新皇等了几息,没有人动。他靠在龙椅上,挥了挥手。“退朝。”
太监总管尖着嗓子喊了声“退朝——”,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沈青霜跪在御前,磕了个头,站起来。她转过身,走出殿门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大红色的官袍在阳光下格外鲜艳。
顾衍之在殿门外等着她。他的脸色有些凝重,但眼睛里是亮着的。
“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,够狠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狠,是实话。”沈青霜走下台阶,步子不快不慢,“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摆在那里,谁也否认不了。他们不服,是因为我是女人。但他们不敢说不服,是因为我做的事他们做不到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走在宫道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沈青霜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“王给事中那些人,以后还会找你的麻烦。”顾衍之说。
“让他们找。我不怕。”沈青霜看着前方,“我当了尚书,不是来享福的,是来干活的。他们有本事,就把我拉下来。没本事,就别废话。”
两个人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长安街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有人在买早点,有人在卸门板,有人在扫街。一切如常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沈青霜知道,一切都变了。从今天起,大周的朝堂上有了一个女人坐在六部尚书的位置上。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,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,是因为她有本事。
刑部门口,王捕头带着几个差役在等着。看到沈青霜骑马过来,他弯腰行礼,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。“沈大人,恭喜!”
沈青霜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他,头也没回地走进刑部大门。大堂里,书吏、差役、主事、郎中,所有人都在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她走进来,齐刷刷地弯腰行礼。
“恭喜沈大人升任刑部尚书!”
声音很大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沈青霜站在大堂中央,看着那些人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,有熟悉的,有不熟悉的。每一个人都在笑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本官升任尚书,不是本官一个人的事,是刑部所有人的事。没有你们,本官破不了那么多案子,审不了那么多人。刑部的功劳,是大家的功劳。”
没有热泪盈眶,没有慷慨激昂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平,像是在陈述事实,不是在煽情。但有人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沈青霜走进自己的公房,坐下来。桌案上的案卷堆得比人还高,她拿起笔,蘸了墨,翻开案卷,开始批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顾衍之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还没搬去尚书的公房。”他说。
“不搬。这间坐惯了。”沈青霜没有抬头,“尚书的公房给周慎之留着,他要是回京,还有个地方坐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沈青霜低下头,继续批案卷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她坐在那里,批了一整天的案卷,直到天黑才起身。
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。槐花已经落尽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在想,从仵作到尚书,这条路她走了十三年。不算长,也不算短。走得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没有一步是虚的。
顾衍之端着两碗面走进来,一碗放在她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隔着桌案坐着,吃面。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沈青霜吃着面,顾衍之看着她吃面。窗外,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沙沙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