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上任的第一天,刑部大堂的气氛比灵堂还肃穆。
天还没亮,刑部的官员们就齐刷刷地站好了。郎中、员外郎、主事、书吏、差役,乌压压一片,从大堂一直排到院子里。有人打了哈欠,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腰眼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谁都不敢迟到,新官上任三把火,谁也不想当那把被烧的柴火。
沈青霜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官袍,补子上绣着锦鸡,紫金鱼袋挂在腰间,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红色在刑部灰暗的大堂里格外扎眼,像一团火。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来,目光扫过堂下的官员,沉默了片刻。堂下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。
“本官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做事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从今天起,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堂下有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
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。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是她昨晚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三条规矩。她看着那张纸,念了出来。
“第一,所有案件限期破案。盗窃案半个月,命案一个月,重大案件三个月。超期的,主办人自己来跟我解释。”
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刑部的案子积了多少年,谁心里都清楚。半个月破盗窃案?有些案子的卷宗落灰落了三年还没人翻过。
“第二,冤假错案必须重审。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些人,如果有喊冤的、有证据不足的、有疑点的,全部重新审。该放的放,该翻案的翻案。本官不管以前是谁判的,错了就是错了。”
堂下有人开始擦汗。刑部的冤案不止一件两件,以前赵崇光把持刑部的时候,多少无辜的人被关了进来,多少该杀的人被放了出去。这笔烂账,没人敢翻。沈青霜敢。
“第三,贪赃枉法者严惩不贷。刑部是审别人的,自己不能烂。谁收了银子、放了不该放的人、判了不该判的案,自己来领罪。本官查到了,就不是领罪的事了。”
堂下死一般的寂静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着脚尖,有人盯着房梁上的彩绘发呆。没有一个人敢看沈青霜的眼睛。
沈青霜把那张纸折好,重新塞回袖子里。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堂下那些人。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,有熟悉的,有不熟悉的,有跟了她多年的老人,有在刑部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。每一个人都在躲她的目光。
“散了吧。各司其职。”
堂下的人如蒙大赦,弯腰行礼,鱼贯而出。脚步声在走廊里乱成一团,有人走得太快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王捕头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仓皇的背影,嘴角扯了一下,想笑又不敢笑。
沈青霜坐在主位上,没有动。顾衍之从旁边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得罪就得罪。我来当尚书,不是来交朋友的。”沈青霜站起来,整了整官袍,“案子积了那么多,不逼他们,他们永远不会动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打算怎么查那些冤假错案?刑部的卷宗堆了半间屋子,光翻一遍就得一个月。”
“不用翻。让犯人自己喊冤。”沈青霜往后堂走,“明天开始,我亲自坐堂,谁有冤屈,谁来告。一个一个审,一个一个过。”
顾衍之跟在她旁边。“你一个人审不过来。刑部的人手不够。”
“人手不够就加。从各道提刑按察司调人,从新科进士里选人。女子科举考上来那批人,林婉儿、周素娥她们,都可以用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走进自己的公房,坐下来。桌案上的案卷堆得比人还高,她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了翻,是一桩三年前的命案,卷宗上写着“已结”两个字,但疑点重重。她把案卷放在一边,又拿起第二本,也是疑案。第三本、第四本、第五本,每一本都有问题。
她放下案卷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些案卷上的字——“已结”“已结”“已结”。结是结了,但结得对不对,没有人知道。她要做的就是翻出来,重新审,重新判。不是为了打谁的脸,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,该活的人活。
顾衍之端着一碗茶走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“喝口茶。别太急,案子不是一天能办完的。”
沈青霜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碧螺春,入口清香,但略苦。她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王捕头呢?”
“在院子里。要他进来?”
“让他去准备一下。明天开始,升堂审冤案。把刑部大牢里所有喊冤的犯人都提出来,一个一个审。”
顾衍之转身出去了。沈青霜坐在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——“平冤录”。她要给这份新的案卷取个名字。平冤录,专门记录那些被翻过来的冤假错案。她要让天下人知道,大周的律法不是摆设。错了,就要改。冤了,就要翻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字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看着那三个字。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风吹过来,纸页哗啦哗啦响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。槐花已经落尽了,叶子绿得发亮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沈青霜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,看着河水往前流,知道它要流向哪里,但不敢肯定它一定能流到。但她会一直站在这里,看着它流。流不到,她也不会走。
—第423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