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政推行的第三天，沈青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她坐在公房里，面前摊着一份案件进度报告，上面的数字让她皱起了眉头——盗窃案清零，命案清零，重大案件清零。不是破案了，是没人报进度。她三天前要求各部按期汇报案件进展，结果到了期限，没有一个人来交报告。
她放下报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槐树。槐花落尽了，叶子绿得发亮。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是没人敢报，还是没人能做？前者还好办，后者就麻烦了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茶已经凉了，她没喝，又放下了。
王捕头从外面走进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“沈大人，刑部郎中赵志远在背后说您的坏话。他说‘一个女流之辈，懂什么刑名’。”
沈青霜抬起头，看了王捕头一眼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还说，刑部的事情不是靠拍皇上马屁就能做好的。您的那些新政，不过是纸上谈兵，早晚要黄。”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没有生气。她调了赵志远的卷宗，一本一本地翻。赵志远，刑部郎中，正五品，在刑部干了十二年，是赵崇光时期留下来的老人。经手的案件不下三百件，升迁的速度不快不慢，不算突出也不算落后。但沈青霜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志远经手的案件中，有七件涉及富商和权贵的案子，判决结果都偏轻。不是一般的偏轻，是明显的不合理。富商杀人判流放，权贵霸占民田判罚银，与律法规定的量刑相差甚远。
她把这些案卷单独抽出来，摞在桌角，继续往下看。越看越不对劲。赵志远经手的案件里，至少有十几件有问题。不是证据不足，就是量刑过轻，有的甚至连基本的调查都没做，就直接判了。沈青霜合上案卷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顾衍之走进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赵志远有问题。他经手的案件，至少有十几件收了黑钱。证据不足的、量刑过轻的、调查不到位的，我都要重新查。”沈青霜睁开眼，看着顾衍之，“你去查他的账。他收了谁的银子，收了多少钱，谁帮他牵的线。查清楚了，再来报我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刑部的人都在看沈青霜的眼色。赵志远照常上班，照常审案，但沈青霜注意到他审案的速度明显慢了。以前他一天能审三个案子，现在三天审一个。不是审得细，是在拖。他以为拖一拖，沈青霜就会忘了他的事。他不知道，沈青霜从来不会忘。
第五天，顾衍之回来了。他把一沓账册放在沈青霜的桌上，脸色很凝重。“赵志远近三年收受贿赂共计白银八千两。给他送银子的，有盐商、有粮商、有当铺老板，还有两个妓院的老鸨。他帮他们摆平官司，轻判或者不判。最离谱的一件，有个盐商杀了人，他判了‘误伤’，罚了五百两银子就放了人。”
沈青霜翻着那些账册，一页一页地看。数字触目惊心——八百两、一千两、两千两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赵志远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查他的账，账册就锁在公房的抽屉里，钥匙插在锁孔上，连藏都懒得藏。
“人证呢？”她抬起头。
“那几个送银子的都还在。有两个已经招了，说赵志远明码标价，杀人案三千两，伤人案一千两，偷盗案五百两。童叟无欺，概不赊账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沉。
沈青霜把账册合上，放在桌角。“升堂。把赵志远叫来。”
刑部大堂里，赵志远被带上来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他看到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，面前摆着那些账册和案卷，腿就开始发软。他跪在堂下，额头抵着青砖，不敢抬头。
沈青霜拿起一本账册，翻了翻。“赵志远，你可知罪？”
赵志远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。”
沈青霜把账册扔到他面前。“你在刑部干了十二年，经手的案件三百多件。其中十七件有问题，收受贿赂八千两。盐商杀人案、粮商霸占民田案、妓院逼良为娼案，你都判了‘罚银了事’。大周的律法在你眼里，是不是就是一堆废纸？”
赵志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赵志远低下头，声音沙哑。“下官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沈青霜拿起惊堂木，拍了一下。“赵志远贪赃枉法，革职查办。家产抄没，流放三千里。刑部主事钱明，协助赵志远包庇罪犯，降职两级，留任察看。其餘涉案人员，依律治罪。”
赵志远瘫在了地上。两个差役上前，把他架起来往外拖。他被拖出去的时候，腿是软的，是被拖着走的。官帽掉了，头发散着，囚衣皱巴巴的，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。
堂下站着的刑部官员们脸色各异。有人松了一口气，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沈青霜。沈青霜站起来，整了整官袍，目光扫过那些人。
“本官说过，贪赃枉法者严惩不贷。赵志远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谁收了银子、放了不该放的人、判了不该判的案，自己来领罪。本官查到了，就不是革职流放的事了。”
堂下没有人说话，安静得可怕。
沈青霜转身走回后堂，顾衍之跟在旁边。
“你今天这一下，把刑部的人吓得不轻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“吓一吓也好。不吓，他们不知道我沈青霜说到做到。”沈青霜走进公房，坐下来，“赵志远的事还没完。他经手的那些案子，要一个一个地翻。该重审的重审，该翻案的翻案。那些被他放走的罪犯，要抓回来。那些被他冤枉的人，要放出来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就不怕得罪人？”
“怕。但怕也得做。”沈青霜翻开案卷，拿起笔，“我坐在这个位子上，不是为了不得罪人的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天，批了一整天的案卷。赵志远的事只是开始，刑部的烂账还多着呢。一桩一桩地查，一件一件地翻。她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耐心。那些想拖的人，拖不过她。那些想躲的人，躲不过她。那些想跟她玩花样的人，玩不过她。
因为她手里有律法。律法不认人，只认理。
窗外的天黑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。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风吹过，沙沙作响。沈青霜抬起头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批案卷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春蚕啃桑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