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远的案子没有拖。沈青霜不喜欢拖,拖久了夜长梦多,拖久了人心浮动,拖久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该笑了。赵志远被关进刑部大牢的第二天,她就升了堂。刑部大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,不光刑部的人来了,连大理寺、都察院都有人来旁听。消息传得快,说沈青霜要拿自己手下的人开刀,谁都想来看看这把刀有多快。
赵志远被带上来的时候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头发白了一片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袋垂下来,像两条干瘪的虫子。他跪在堂下,低着头,不敢看沈青霜,也不敢看两旁的同僚。他的手在发抖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沈青霜坐在主审位上,面前摆着赵志远的账册、案卷、供状。她拿起一本账册,翻了翻,声音不大,但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赵志远,你在刑部干了十二年,经手的案件三百多件。其中十七件有问题,收受贿赂八千两。盐商杀人案,你判了‘误伤’,罚银五百两。粮商霸占民田案,你判了‘罚银了事’,苦主至今无家可归。妓院逼良为娼案,你判了‘查无实据’,那姑娘后来跳了河。”
赵志远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“这些事,你可认?”
赵志远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声音沙哑。“下官……认。”
沈青霜放下账册,拿起惊堂木,没有拍,只是握在手里。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志远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“下官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沈青霜拍了惊堂木。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像一记闷雷。
“赵志远贪赃枉法,革职流放三千里,永不录用。家产抄没,赔偿苦主。其餘涉案人员,依律治罪。”
赵志远瘫在了地上。两个差役上前,把他架起来往外拖。他的官帽掉了,头发散着,囚衣皱巴巴的,被拖出大堂的时候,没有人看他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;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腿肚子打转。
沈青霜站起来,目光扫过堂下的刑部官员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“谁再敢犯,这就是下场。”
堂下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沈青霜转身走回后堂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个人走在走廊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你觉得他们记住了吗?”顾衍之问。
“记不住也没关系。多砍几个,就记住了。”沈青霜推开公房的门,走进去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
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着她。“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你?”
“怕。但他们不敢。赵志远就是例子。谁出头,谁死。”沈青霜的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接下来的日子,刑部的风气变了。不是慢慢地变,是一夜之间变的。以前拖拖拉拉的案子,现在没人敢拖了;以前敷衍了事的调查,现在没人敢敷衍了;以前明里暗里收银子的,现在把银子退了回去,连门都不敢出。
盗窃案半个月破不了,主办人主动来沈青霜的公房解释原因,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门口,腿肚子打转,声音都在发颤。沈青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“下次再超期,你就不用来了”,他连连点头,转身跑了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命案一个月破了三起,以前三个月都破不了一起。主管命案的郎中姓周,四十多岁,在刑部干了十五年。他把破案报告放在沈青霜桌上,手还在抖。沈青霜翻了翻报告,点了点头。周郎中松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重大案件三个月,刑部一口气破了五件。都是积压了好几年的旧案,有的甚至拖了五年。承办案件的官员们加班加点,吃住都在衙门,连家都不回。不是他们突然变得勤快了,是不敢不勤快。沈青霜的刀就架在脖子上,谁也不想当下一个赵志远。
沈青霜坐在公房里,翻看着这些破案报告。数字不会骗人——案件处理速度提升了三倍,冤案数量降到了零。至少到目前为止,没有发现新的冤案。
顾衍之端着一碗茶走进来,放在她面前。“你的法子见效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法子见效,是刀子见效。”沈青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碧螺春,入口清香,“人都是怕刀的。刀架在脖子上,谁都得低头。”
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。“但你不可能一直用刀。刀用久了,会钝。”
“钝了再磨。”沈青霜放下茶碗,“只要我在刑部一天,这把刀就不会钝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沈青霜低下头,继续批案卷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天,批了一整天的案卷。改革见效了,但她不能松劲。松了,那些人就会反弹。她必须一直绷着,绷到那些人习惯了新的规矩,不敢再犯为止。
赵志远被押送出京的那天,沈青霜没有去送。她站在刑部大堂的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王捕头从外面跑进来,说赵志远在城门口骂了一路,说沈青霜不得好死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他骂我,说明他怕我。不怕我的人,不会骂我。”
王捕头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公房,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在想,赵志远被流放三千里,他的家人会怎么样。他的老婆孩子会不会恨她。他的同党会不会找她报仇。这些她都不怕。她怕的是,刑部还有更多的赵志远没有挖出来。
她拿起另一本案卷,翻开,继续批。窗外,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,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