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的刑部,像是换了一个衙门。
以前路过刑部门口,老百姓都绕着走,觉得那里阴气重,进去的人不是原告就是被告,不是被告就是犯人。现在不一样了,门口时常有人张望,有来问案子的,有来感谢的,还有来送东西的。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锃亮,台阶上的青砖磨出了坑,门槛被踩得发白。
积案清理的报告摆在沈青霜桌上,厚厚一摞,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看完。刑部的案卷堆积了多年,像一座山。三个月前,这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现在,山平了。不是移走了,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开了。盗窃案清零,命案清零,重大案件清零。每一个“清零”背后,都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是沈青霜拍着桌子骂人的声音,是官员们熬红的眼睛和满桌的茶梗。
案件平均破案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了一个月。这个数字让朝堂上不少人吃了一惊。有人不信,派人来查,查完之后闭了嘴。有人不服,想挑毛病,找了一圈没找到。有人害怕,怕沈青霜的刀哪天砍到自己头上。
沈青霜最在意的不是破案速度,是冤案平反。她亲自坐堂,把刑部大牢里所有喊冤的犯人都提出来审了一遍。一个一个审,一个一个过。有些案子年代久远,卷宗发黄,字迹模糊,她趴在桌上看了半天才能辨认。有些案子证据不足,她派人重新调查,跑遍了京城内外。有些案子明显是被人做了手脚,她顺着线索往上查,查到了赵志远的同党,又揪出了几个蛀虫。
三个月,平反了十二起冤案。十二个人从大牢里放出来,有人跪在地上哭,有人抱着沈青霜的腿不放,有人一句话不说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沈青霜站在刑部大堂里,看着那些人被放出去,看着他们的家人等在门口,抱在一起哭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好几次。
消息传出去之后,刑部门口开始有人送东西。一开始是几个被平反的人,拿了家里仅有的鸡蛋、布匹、腊肉,非要给沈青霜。沈青霜不收,他们就放在门口,转身就跑。差役追出去,人已经跑远了。后来送东西的人越来越多,有送锦旗的,有送牌匾的,有送万民伞的,还有送活鸡活鸭的,刑部后院的鸡鸭叫成一团,王捕头每天都要追着鸡跑。
那天上午,刑部门口又热闹了。
被平反的十二户人家约好了,敲锣打鼓地来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姓吴,在牢里关了八年,头发全白了。他的儿子媳妇搀着他,后面跟着一串亲戚邻居。他们抬着一块黑漆牌匾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明镜高悬”。
牌匾在阳光下闪着光,笔画描了金,亮得刺眼。
老头走到刑部门口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沈大人,草民这条命是您给的。草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,这块匾是草民一家省吃俭用凑钱做的,您一定要收下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沈青霜从刑部大堂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她看着那块牌匾,看了几息,然后走下台阶,扶起老头。
“吴老爹,这是刑部的本分,不要送这些东西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诚恳。
老头不肯起来,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“沈大人,您不收,草民就不起来。”
沈青霜蹲下来,跟老头平视。“吴老爹,你在牢里关了八年,你儿子媳妇在外面等了八年。你出来了,该好好过日子,不是跪在这里给我磕头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一些,“你活着,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。”
老头愣了愣,然后哭得更凶了。
沈青霜站起来,对王捕头说:“把牌匾收下,挂在刑部大堂。鸡蛋、布匹、腊肉,全部退回去。退不回去的,折成银子,还给人家。”
王捕头应了一声,带着差役去搬牌匾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刑部大堂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你刚才说‘刑部的本分’,不是‘我的本分’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刑部的事,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沈青霜走进大堂,看着墙上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匾,“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,冤案是大家一起翻的。功劳不是我的,是刑部的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沈青霜站在大堂里,看着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牌匾。黑漆金字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想起了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”她爹没当过官,但他说的话,比很多当官的人都有道理。
她转过身,走进公房,坐下来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三个月,十二起冤案,几十个被冤枉的人,几百个破碎的家庭重新团圆。数字不大,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人。她在想,那些被放出来的人,以后会怎么生活。能找到工作吗?能被人接纳吗?能忘记那些年的苦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至少他们有机会了。有机会活着,有机会跟家人团聚,有机会重新开始。这就是律法给他们的机会,是她给他们争取来的机会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在批今天的案卷,一桩新案子,杀人案,发生在东城。她翻开卷宗,仔细看着现场的描述和证人的口供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她坐在那里,批了一整天的案卷。
顾衍之端着两碗面走进来,一碗放在她面前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个人隔着桌案坐着,吃面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些被放出来的人,以后会好好过日子吗?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有些人会,有些人不会。但至少他们有机会了。”
沈青霜低头吃面。面是阳春面,清汤寡水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。
窗外的天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。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沈青霜吃着面,听着那沙沙的声音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,不是感动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平静。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,看着河水往前流。她知道它要流向哪里,也相信它一定能流到。因为她会一直站在这里,看着它流。
—第426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