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的改革从京城传到了地方，从地方传到了乡野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沈青霜的事迹编成了评话，从她验尸破案讲到她扳倒裴元绍，从她守边关讲到她推行女子科举。一拍惊堂木，说得天花乱坠，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，茶钱都比平时多给几文。“沈青霜”三个字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飞遍了大江南北。
有人叫她“沈青天”，有人叫她“女包公”，有人叫她“再世狄公”。老百姓的嘴是最灵的，他们不会说官话套话，但他们会讲故事。一个人的故事被讲多了，就成了传奇。沈青霜不想当传奇，她只想当个刑官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，沈青霜正在批案卷。王捕头兴冲冲地跑进来，脸色通红，喘着粗气，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是从外地寄来的，上面写着某地百姓为她立了生祠，牌位上写着“沈青天长生位”，香火还挺旺。
沈青霜放下笔，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沉默了片刻。“拆了。”她说。
王捕头愣住了。“拆了？”
“生祠是活人受不起的东西。我还没死，不需要人供着。”沈青霜的语气很平静，但很坚定，“写信给当地官府，让他们把生祠拆了。香火钱退给百姓，一分不能少。”
王捕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沈青霜的眼神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身出去了。
顾衍之从隔壁公房走过来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是天下闻名的青天大老爷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调侃。
沈青霜没有抬头，继续批案卷。“虚名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能帮到人。名声再大，案子破不了，冤屈伸不了，有什么用？”
顾衍之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但名声大了，来告状的人就多了。这不是好事吗？”
沈青霜的手顿了一下。顾衍之说得对，名声大了，来告状的人就多了。这确实是好事。但她怕的不是人多，是案子多到办不完。刑部的人手有限，积案刚清完，再来一批，又要堆成山。
果然，接下来的日子里，刑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以前来告状的，大多是京城本地人。现在不一样了，有从河北来的，有从山东来的，有从河南来的，甚至有从江南来的。他们背着铺盖卷，带着干粮，在刑部门口排队。有人排了三天三夜，有人排了五天五夜，有人排着排着就晕倒了，差役赶紧端水来救治。
沈青霜站在刑部大堂的台阶上，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，心里沉甸甸的。那些人里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。他们的脸上有疲惫，有焦急，有一种沈青霜熟悉的光——那是希望的光，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线光亮。
她转过身，走进大堂，坐下来，开始审案。一个一个地审，一个一个地过。从早上审到晚上，从晚上审到半夜。她的嗓子哑了，眼睛红了，手写酸了，但没有停。她知道，外面那些人在等她。她多审一个，外面就少一个人排队。她多翻一个案，就多一个人能回家。
顾衍之端着一碗茶走进来，放在她桌上。“喝口茶。你已经审了六个时辰了。”
沈青霜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她皱了皱眉，放下。
“外面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还有二十多个。今天审不完了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。
“审不完也要审。能审几个审几个。”沈青霜翻开下一本案卷，拿起笔，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没有再劝，转身出去了。
案子一个一个地审，人一个一个地走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，有人抱着沈青霜的腿哭，有人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。沈青霜没有时间安慰他们，她只能尽快把案子查清楚，给他们一个交代。她心里清楚，这些人不远千里来京城告状，是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她身上。她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那天晚上，沈青霜审到了半夜。最后一个案子审完的时候，她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。顾衍之走过来，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回去吧。明天还要审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顾衍之扶稳了她。两个人走出刑部大堂，站在台阶上。月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槐树上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能不能把所有的案子都审完？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审不完。天下太大，案子太多，你一个人审不完。”
沈青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还有墨迹，指缝里还有红印泥。她的手很酸，但还能动。
“审不完也要审。能审一个是一个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，认准的事，谁说都不听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走下台阶，走出刑部大门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沈青霜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她在想，明天还有多少人等着她，还有多少案子要审。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在。只要她还在，刑部的大门就不会关。只要刑部的大门不关，那些有冤屈的人就还有地方去。
回到沈府，沈青霜没有立刻睡。她坐在书房里，点了一盏油灯，翻开卷宗，把今天审的案子重新过了一遍。确认没有遗漏，才合上卷宗，吹灭了灯。黑暗中，她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，吹得树枝哗哗响。她在想那些远道而来的人，他们今晚睡在哪里。是在刑部门口打地铺，还是在客栈里辗转反侧。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明天他们还会来。她得打起精神，一个一个地审。
—第427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