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下第一提刑”的牌匾挂在刑部大堂的当天晚上，沈青霜让人把它摘了下来，带回沈府。不是她不尊重皇上的赏赐，是她觉得这块牌匾应该先给沈家的人看看。刑部的人看过了，朝堂的人看过了，长安街上的百姓也看过了。但沈家的人还没看过。沈家的人不是那些远房亲戚，是她爹，是她娘，是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在天之灵。
牌匾挂在沈府正堂的正中央，占据了原本挂着一幅山水画的位置。那幅画是沈父生前最爱的，画的是黄山云海，笔墨苍劲，意境悠远。沈青霜让人把画摘下来，小心地收好，把牌匾挂了上去。黑漆金字，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，“天下第一提刑”六个字，一笔一划都遒劲有力。
沈青霜站在正堂里，仰头看着那块牌匾，看了很久。顾衍之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需要时间。
她想起了沈父。那个在太医院当值的男人，穿着青色官袍，腰佩银鱼袋，说话不紧不慢，笑起来眼角有皱纹。他教她认草药，给她讲医理，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。她被噩梦惊醒的时候，他会坐在床边，拍着她的背，说“别怕，爹在”。后来爹不在了。沈家三十七口人都不在了。
“爹，您看到了吗？女儿做到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她没有擦。
顾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递给她。她没有接。
“你爹在天有灵，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也很轻。
沈青霜接过帕子，擦了擦眼泪，但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块牌匾，想起了沈母。那个温婉的女人，总是穿着素色的衣裳，头上戴着一支银簪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教沈青霜绣花，沈青霜学不会，她也不急，笑着说“不会绣就不绣，娘替你绣”。后来娘也不在了。
“我答应过娘，要让沈家重振。”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做到了。”
顾衍之走到她身边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正堂里，仰头看着那块牌匾。烛火在两个人脸上跳动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靠得很近。
“你娘如果活着，看到你今天的样子，一定会很高兴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，但沈青霜听出了里面的温度。
沈青霜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帕子。帕子是白色的，边角绣着一朵兰花，是顾衍之的，不知道是他从哪买的，还是别人送的。她擦了擦眼泪，把帕子叠好，没有还给他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爹我娘能看到我吗？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能。他们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她没有再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站在那里，仰头看着那块牌匾，看了很久。烛火在她脸上跳动，把她的眼泪照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。
顾衍之没有打扰她，静静地站在她旁边。他知道她需要哭一场。从沈家灭门到现在，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不是不想哭，是不敢哭。她怕一哭就停不下来，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。今天，她可以哭了。因为她站起来了，而且站得很稳。
过了很久，沈青霜擦干眼泪，转过身，看着顾衍之。
“走吧。去吃饭。你晚上还没吃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走出正堂，穿过院子，走进饭厅。饭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，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一碗蛋花汤、两碗米饭。菜是厨房的厨娘做的，知道沈青霜不爱吃辣，特意少放了辣椒。
沈青霜坐下来，端起饭碗，吃了一口。米饭有点硬，她嚼了嚼，咽下去。又夹了一块红烧肉，肉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以后能当好刑部尚书吗？”
顾衍之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“你已经当得很好了。积案清了，冤案翻了，刑部的风气也变了。你还想怎么好？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还不够。大周的贪官还没清完，大周的冤案还没翻完，大周的律法还没改完。我要做的事还很多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那你慢慢做。我陪你。”
沈青霜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米饭还是有点硬，但她没有说。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槐树上，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过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吃完饭，沈青霜回到书房，点了一盏油灯，坐下来，翻开卷宗，拿起笔。她要把今天的感慨写下来，不是为了给别人看，是为了给自己看。提醒自己，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，提醒自己，还有多远的路要走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她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刻字。
“永和十四年六月十五，陛下赐‘天下第一提刑’牌匾。臣将牌匾挂在沈府正堂，告慰父亲母亲在天之灵。父亲母亲，女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。沈家重振了。”
写完之后她放下笔，看着那些字，看了很久。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像一条条小河，在纸上流淌。她吹了吹墨迹，合上卷宗，塞回袖子里。
吹灭油灯，走出书房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槐树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“晚安”。
沈青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槐树上，照在两扇紧闭的门上。风在吹，叶子在响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，只有旋律，只有节奏。
—第429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