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沈青霜就起来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，大红色的，锦鸡补子，紫金鱼袋，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，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，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——昨晚没睡好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的事。顾衍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香烛、纸钱、供品。沈玉华站在他旁边，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裳，眼圈红红的，显然昨晚也没睡好。三个人骑马出城，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二十里，拐进一条小路，又走了五里，到了沈家祖坟。
祖坟在沈家祖宅后面的一片坡地上，背靠小山，面朝平原。风水先生说这里是块宝地，后代能出大官。沈父当年不信风水，但沈母信，就选了这里。坟地不大，只有十几座坟，沈父沈母的坟在正中间，墓碑是汉白玉的，“忠烈沈公之墓”几个字是新皇亲笔题的。坟前种着两棵柏树，是沈家昭雪那年种的，现在已经一人多高了，枝叶翠绿。
沈青霜翻身下马，把缰绳递给顾衍之，自己提着祭品走上坡地。她的步子很稳，但顾衍之注意到她的腿在微微发抖。她走到墓前，蹲下来，摆好供品——三碟糕点、一壶酒、几样水果。糕点是她昨晚亲手做的，枣泥酥，沈父生前最爱吃的。她的手艺不好，酥皮做得厚薄不均，但沈父如果活着，一定不会嫌弃。她跪下来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顾衍之和沈玉华站在后面，没有上前。他们知道，这是沈青霜跟父母说话的时候，不该打扰。
“爹，娘，女儿来看你们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说话。
她摆好糕点，倒了一杯酒，洒在地上。酒渗进泥土里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风吹过来，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“女儿现在是刑部尚书，正二品。皇上赐了女儿一块牌匾，‘天下第一提刑’。女儿把它挂在沈府正堂了，今天带了拓本来，给爹娘看看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来，铺在墓前。纸上拓着“天下第一提刑”六个字，笔画清晰，墨色均匀。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，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沈家的仇报了。裴元绍死了，太后倒了，赵崇光也倒了。沈家的冤屈洗清了。爹，娘，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青石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沈玉华从后面走过来，跪在沈青霜旁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，倒了一杯，洒在地上。
“大哥，大嫂，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“青霜她出息了，沈家也重振了。你们在天有灵，看到了吗？”
沈青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顾衍之走到沈青霜旁边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她。是卷宗的第四十二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沈青霜升刑部尚书，获“天下第一提刑”称号，沈家荣光重振。沈青霜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它折好，放在供品旁边。她从篮子里拿出纸钱，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舔着纸钱，纸灰飘起来，在风中旋转，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。
“爹，娘，女儿会继续努力，不让你们失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纸钱烧完了，灰烬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。沈青霜跪在墓前，额头抵着青石板，没有起来。她有很多话想说，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想说她这些年怎么过的，想说她破的那些案子，想说她遇到的那些人，想说顾衍之，想说沈玉华，想说新皇，想说柳如烟。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顾衍之走过来，扶住她的胳膊。“天不早了，回去吧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顾衍之扶稳了她。她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墓碑。汉白玉的碑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“忠烈沈公之墓”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。
“我会常来看你们的。”她说。
三个人走出沈家祖坟，骑上马。夕阳西下，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平原。沈青霜骑在马上，大红色的官袍在夕阳中闪着光，像一团火。
“爹，女儿没有给您丢脸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顾衍之骑在她旁边，没有问她说了什么。沈玉华骑在另一边，低着头，肩膀还在微微抖动。三个人骑着马，走在官道上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麦田上。麦浪翻滚，绿得像海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香气和青草的味道。沈青霜看着前方的路，路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但她不急。她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耐心。她会一步一步地走，不会停，也不会回头。
回到沈府，沈青霜走进正堂，仰头看着那块“天下第一提刑”的牌匾。黑漆金字，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书房，坐下来，翻开卷宗，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作响。她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，写得很慢，很仔细。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她放下笔，合上卷宗，塞回袖子里。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槐树上，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吹过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沈青霜听着那沙沙的声音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沈父最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，给她讲故事。讲包公斩贪官，讲狄公破奇案，讲海瑞骂皇帝。她听得入了迷，缠着沈父再讲一个。沈父笑着摇头，“明天再讲，今天太晚了。”她不肯，沈父就再讲一个，讲到她睡着为止。那些故事她到现在还记得。包公怎么斩的贪官，狄公怎么破的奇案，海瑞怎么骂的皇帝。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因为她后来做的那些事，都是那些故事教给她的。
她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树梢上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。她想，沈父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她。也许在，也许不在。但不管他在不在，她都会继续走下去。因为这是她答应过他的事。
—第430章完—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