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刑部的时候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太监总管没有骑马，是坐轿子来的，因为年纪大了骑不动马。他颤颤巍巍地走进刑部大堂，脸上的皱纹像是比昨天深了一倍。沈青霜正在批阅最后几本案卷，看到他进来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——太监总管这个时候来，不会是好消息。
“沈大人，陛下……陛下病倒了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“太医说……说是积劳成疾，恐怕……”
沈青霜放下笔，站起来。她没有慌，只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，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，她自己不知道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顾衍之，顾衍之已经站了起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骑马跟着太监总管往宫里赶。长安街上空无一人，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，得得得地响着，像急促的鼓点。沈青霜骑在前面，风吹得她的官袍猎猎作响，她没有缩脖子，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宫门。
皇宫里灯火通明。平时这个时候，宫里应该是一片漆黑，只有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动。但今晚不一样，御书房和寝宫之间的走廊上，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慌。有人端着药碗小跑，汤药洒出来烫了手也不敢停；有人抱着干净的被褥低头疾走；有人跪在走廊边上哭，被管事太监一脚踢起来，爬起来继续哭。太医们进进出出，每出来一个，太监总管就迎上去问一句“陛下怎么样了”，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。
寝宫的门虚掩着。沈青霜走到门口，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汤气味，苦涩里带着焦糊味，像是熬过了头。太监总管进去通传，很快出来，侧身让开了路。寝宫里只点了一盏灯，光线昏黄，照在新皇的脸上，那张脸白得像纸。
沈青霜跪在榻前。新皇躺在病榻上，面色苍白，嘴唇泛着青紫色，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，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涂上去的。枕头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，碗沿上沾着褐色的药渍，已经干了。他的呼吸很重，每一下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，胸口缓慢地起伏着，像一座随时会熄灭的火山。
“沈卿，你来了。”新皇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，但她稳住了。“皇上会好起来的。”
新皇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他摇了摇头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。
“朕自己的身体，朕知道。太医不敢说，朕自己说。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。顾衍之跪在沈青霜旁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沈青霜能感觉到他压抑着的东西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——皇帝虽然年轻，但这些年操劳过度，身体早就亏空了。
新皇看着他们两个人，目光在他们脸上慢慢地移动。他看着沈青霜，又看着顾衍之，嘴角又扯了一下。
“你们都在。朕今天有些话想说。不说，怕来不及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到沈青霜要凑近了才能听清，“朕登基十四年，做了很多事，也做错了很多事。杀过人，也放过人。信的，不信的，该信的，不该信的，都经历过。朕不怕死，朕怕的是，朕走了之后，这大周的天下，没人撑得住。”
沈青霜的手指攥紧了官袍的下摆。
新皇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枯瘦的手指微微弯曲着。沈青霜握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指甲泛着青紫色。她的手也很凉，两只凉手握在一起，没有变暖。
“朕走了之后，朝堂上那些人会闹。太后余党虽然清了，但还有人在暗处。赵崇光的党羽虽然抓了，但还有漏网的。他们现在不动，是因为朕在。朕不在了，他们就会动。”新皇的声音像是在交代后事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，“你们要小心。尤其是你，沈青霜。你得罪的人太多，想让者，也太多。”
“臣不怕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“朕知道你不怕。但朕怕。朕怕你太刚，折了。”新皇看着她，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。有担忧，有期许，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，“你跟你爹一样，太刚。刚容易折。”
沈青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—第431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