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登基的典礼在丧钟敲响后的第七天举行。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偏殿,新皇赵明穿着孝服在先帝灵前哭了三天,哭得嗓子都哑了,眼眶红肿得像桃子。第四天换上龙袍的时候,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嘴唇干裂起皮,但腰杆挺得笔直,站在龙椅前面,目光扫过殿上的文武百官,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象。
大赦天下的诏书是太监总管念的。诏书很长,骈四俪六,引经据典,沈青霜没怎么听进去。她站在武臣列里,低着头,看着金砖上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她看了十四年,从她第一次站在这座大殿上看到现在,纹路没有变,但站在龙椅前的人变了。
诏书念完,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沈青霜跪在人群里,额头抵着金砖,听着那一片万岁声,心里很平静。没有激动,没有感慨,只是一种很淡的、像水一样的东西在胸口流过。
散朝后,太监总管走过来,弯着腰,低声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,皇上请您到御书房一叙。”沈青霜点了点头,跟着他往御书房走。走在宫道上,阳光很好,照在琉璃瓦上,金光闪闪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御书房的门开着,新皇赵明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腰束玉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看着沈青霜。
沈青霜跪下磕头。“臣沈青霜,参见皇上。”
新皇走过来,伸出手扶她。“沈大人,起来。这里没有外人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,但很真诚。太监总管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青霜站起来,看着新皇。这个年轻人她认识,先帝还在的时候,他常来刑部,跟着沈青霜学审案。那时候他还是太子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,像个读书人,说话慢条斯理,问问题很细。沈青霜觉得他像他父亲,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像,是一种温和的、内敛的像。
“沈大人,父皇临终前跟我说了沈家的事。”新皇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。
沈青霜的心跳了一下。“皇上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新皇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是愧疚,是歉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,“父皇跟我说了全部。他对不起沈家,对不起你。他让我替他向您道歉。”他退后一步,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沈青霜的喉咙发紧。“皇上不必如此。先帝已经道过歉了。”
“父皇道了,是他道。我道,是我道。”新皇直起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父皇做了错事,我是他儿子,替他道歉,应该的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片刻。新皇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明黄色的诏书,双手递给她。诏书是打开的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尊刑部尚书沈青霜为太傅,加太子太保衔,赐金书铁券,世袭罔替。
沈青霜看着那份诏书,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沈大人,这是父皇的遗愿。”新皇打断了她,“父皇临终前说,他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沈家。他说,他不能让你恨他一辈子。他说,沈青霜是大周的脊梁,她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。”
沈青霜的眼眶红了。
“臣领旨。”她跪下来,双手接过诏书,额头抵着金砖。
新皇扶她起来。“沈大人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我会做一个好皇帝,让先帝欠沈家的,我来还。”
沈青霜看着新皇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很真诚,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。她想起了先帝,想起了先帝在病榻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了先帝临终前那句“对不起沈家”。她不知道先帝会不会安息,但她知道,他的儿子在替他赎罪。
“臣相信皇上。”她说。
新皇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沈青霜捧着诏书走出御书房,走在宫道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诏书上,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华贵的金光。顾衍之在宫门外等着她,看到她出来,手里捧着诏书,迎了上来。
“太傅?”他看了一眼诏书,声音里带着惊讶。
“太子太保,金书铁券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衍之听出了里面的微微发颤。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“先帝临终前安排了这些。”
“嗯。他让他儿子替他道歉,替他补偿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翻身上马,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青霜骑在马上,捧着那份诏书,心里很复杂。她恨先帝,恨他害死了她爹,害死了沈家三十七口人。但先帝死了,带着愧疚走了。他的儿子站在面前,替他道歉,替他补偿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。恨他?他不该恨。原谅他?她做不到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先帝为什么要让新皇尊我为太傅?是为了赎罪,还是为了让我继续替大周卖命?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也许都有。也许他既想赎罪,又想让你留下来。你是大周最会查案的人,他不想失去你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拨转马头,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,刑部的积案还没清完,刑律改革还没完成,新皇刚登基,朝堂上还需要她。她不能走,也不会走。不是为了先帝,是为了天下百姓。
回到刑部,沈青霜走进公房,坐下来。她把那份诏书放在桌角,翻开案卷,拿起笔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窗外,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风吹过,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她说话。
—第439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