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皇登基的第三天,沈青霜请了假。这是她当官以来第一次主动请假,王捕头愣了半天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说要去沈家祖坟看看,顾衍之陪她去。两个人骑马出城,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二十里,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。路边的麦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再过几天就要收割了,今年的收成不错,百姓能过个好年。
祖坟还是老样子,汉白玉的墓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柏树的枝叶绿得发亮,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。沈青霜在母亲墓前停下来,母亲周氏的墓碑在沈父的右边,碑上的字是新皇——先帝亲笔题的,“周氏夫人之墓”,字迹清秀,笔画柔和,跟他爹的字不一样。沈父的字刚劲有力,母亲的字温柔婉约,两块碑并排立在那里,像两个人手牵着手。
沈青霜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那声音沉闷而实在。顾衍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上前。她从篮子里拿出供品——几样糕点和水果,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。枣泥酥、桂花糕、苹果、梨。她摆好供品,倒了一杯酒,洒在地上。酒渗进泥土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风吹过来,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叹息。
“娘,女儿来看你了。”沈青霜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她沉默了片刻,看着碑上的字——“周氏夫人之墓”。娘活着的时候,人们叫她沈夫人,叫她周氏,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。她叫周芸,一个很美很温柔的名字。沈青霜小时候问过她,娘,你的名字是谁取的?她笑着说,是你外公取的。芸,是一种草,虽然不起眼,但生命力很强,哪里都能活。你外公希望我像芸草一样,不管遇到什么都能活下去。娘活到了三十二岁,没有活下去。
沈青霜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娘,皇上走了。先帝走了。他临终前跟我道歉了。他说对不起沈家,对不起您,对不起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她没有擦,“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。他害死了爹,害死了您,害死了沈家三十七口人。他说一句对不起,能换回你们的命吗?不能。”
风吹过来,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可是娘,我想了很久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您一定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。您活着的时候,总是跟我说,做人要宽厚,不要记仇。您说,记仇的人活得太累。您不想我累。您想我好好活着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娘,我决定放下了。仇恨太累了,我不想再恨了。恨了二十五年,够了。我想好好活着,替您活着,替爹活着,替沈家三十七口人活着。我会当好刑部尚书,会查好每一个案子,会替天下冤屈的人伸张正义。这是您教我的,也是爹教我的。”
顾衍之从后面走过来,跪在她旁边。他从篮子里拿出三炷香,点燃了,插在墓前的香炉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风中飘散。
“伯母,我叫顾衍之。不是沈怀瑾。我是裴元绍的儿子,但我也是沈青霜最亲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很诚恳,“我会照顾好婉清,一辈子。您在天有灵,请放心。”
沈青霜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两个人跪在墓前,手牵着手,像是两个孩子跪在母亲面前请求祝福。
“娘,您安息吧。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她从篮子里拿出纸钱,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舔着纸钱,纸灰飘起来,在风中旋转,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,慢慢地飞向天空,越飞越高,最后看不见了。
顾衍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是卷宗的第四十三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皇帝临终道歉,沈青霜选择放下仇恨,开启新的人生。沈青霜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会儿,把它折好,小心地收进袖子里。
“娘,我会常来看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顾衍之扶她起来。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
沈青霜站起来,腿有点软,顾衍之扶稳了她。她站在墓前,看着母亲的墓碑,看了很久。碑上的字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,“周氏夫人之墓”几个字温暖而柔和。
“娘,再见。”
她转过身,走下坡地。顾衍之跟在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中。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平原。麦田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我娘墓前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你会照顾好我,一辈子。”
顾衍之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。
“真的。”
沈青霜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顾衍之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手牵着手,走出沈家祖坟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上,重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根扎在土里,枝叶伸向天空。
风吹过来,麦浪翻滚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——安息吧,一切都结束了。又像是在说——好好活着,新的生活开始了。
卷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