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霜要收徒弟的消息,在刑部传开后,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不是因为她不收徒弟,恰恰相反,她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,从没正式收过徒弟。林婉儿跟她学过,周素娥跟她学过,就连顾衍之的很多本事也是她教的。但她从不让人叫她“师父”,只说“互相切磋”。这一次,她主动提出要收徒弟,而且公开招收,不限出身,不限年龄,只要女子。
告示贴出去的当天,就有十几个人来报名。有刑部的女官,有京城的闺秀,有从外地赶来的姑娘,甚至还有两个青楼女子——听说沈青霜验尸的本事能替死人申冤,她们也想学。沈青霜没有拒绝任何人,但她说了一句:“学验尸,不是学绣花。你要对着死人,要摸死人的骨头,要闻死人的味道。受不了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走了几个。留下来的,都是胆子大的。
苏晚是最后一个来报名的。她十六岁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,鞋头磨出了洞。她站在刑部门口,怯生生地问门口的差役:“请问,沈大人在吗?我想……我想学验尸。”差役看了她一眼,本想赶她走,但看到她眼里的光,犹豫了一下,进去通报了。
沈青霜亲自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晚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想学验尸?”
苏晚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。再抬起头的时候,她的眼眶红了。“我娘死得冤枉。县里的仵作说是病死的,但我知道不是。我娘身体一直很好,从来没有病。我想替我娘申冤,但没有人相信我。我想学验尸,自己查。”
沈青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,那时候她在清河县衙的停尸房里,对着第一具尸体,手在发抖,但心是定的。因为她知道,她要替死人说话。
“你留下来。明天开始,跟我学。”
苏晚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“谢谢沈大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刑部的停尸房里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苏晚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手在发抖,但没有退缩。沈青霜从冰窖里取出一具尸体——是一个无名的老人,没有家属认领,已经在这里放了好几天了。
“验尸的第一步,不是拿起刀。”沈青霜站在尸体旁边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是尊重死者。死者虽然不会说话,但他们的身体会说话。你要做的,是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
沈青霜从骨骼辨认开始教起。“这是颅骨,这是锁骨,这是肋骨,这是肱骨,这是尺骨,这是桡骨……”她一个一个地指,一个一个地教。苏晚听得认真,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。
女官们听说沈青霜在停尸房教徒弟,纷纷跑来旁听。林婉儿来了,周素娥来了,新来的十九个女官也来了。停尸房不大,挤不下这么多人,她们就站在门口,踮着脚往里看。
沈青霜没有赶她们走。她让王捕头搬了几条长凳放在停尸房外面,让女官们坐着听。
“验尸的第二步,是观察。”沈青霜指着尸体的皮肤,“看颜色,看纹理,看有没有伤痕。颜色发紫,可能是窒息。颜色发黑,可能是中毒。伤痕的形状、大小、位置,都能告诉你死亡的原因。”
苏晚凑近了看,鼻子几乎贴到了尸体上。她没有捂鼻子,尽管停尸房里的味道不太好闻。沈青霜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验尸的第三步,是工具。”沈青霜打开工具箱,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“卡尺,量伤口的长度和深度。银针,测是否有毒。镊子,取异物。刀,解剖。每一样工具都有它的用途,你要记住。”
苏晚拿起卡尺,在手里掂了掂。卡尺是铜的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很踏实。
女官们在外面看着,有人小声议论。“苏晚这丫头,胆子真大。”“沈大人当年也是从这一步开始的吧?”“我们要不要也试试?”有人跃跃欲试,有人连连摇头。
沈青霜听到那些议论,没有回头。她继续教,从骨骼到皮肤,从工具到技法,从理论到实践。她教得很慢,每个细节都讲得很仔细,像是一个工匠在教徒弟怎么雕花。
苏晚学得也慢,但她记得牢。沈青霜说过的每一句话,她都记在本子上,晚上回去背。背到滚瓜烂熟,第二天再来问。
半个月后,沈青霜让苏晚试着验一具尸体——一个溺水的人,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。苏晚站在尸体旁边,手还在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死者,男,大约四十岁。皮肤苍白,口鼻有泡沫,符合溺水的特征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迹象。初步判断,是意外溺亡。”
沈青霜点了点头。“对。但还有一个细节,你漏了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又凑近看。
“看他的指甲。”沈青霜指着死者的手,“指甲缝里有泥沙。如果他是意外落水,他会挣扎,指甲缝里会有泥沙。如果他是被人按在水里溺死的,指甲缝里也会有泥沙。所以单凭指甲缝里的泥沙,分不清是意外还是他杀。但你看他的手指。”
苏晚仔细看了看。“手指……有抓痕?”
“对。手指上有抓痕,是抓挠硬物留下的。如果是意外落水,他抓的是水,水抓不住。如果是被人按在水里,他抓的是岸边的石头或者泥土,就会有抓痕。所以,这不是意外,是他杀。”
苏晚的眼睛亮了。
女官们在外面听得入神,有人拿着本子也在记。
沈青霜直起身,看着苏晚,又看着门口那些女官。
“验尸不是为了猎奇,是为了替死者说话。死者不能开口,我们替他们开口。这是仵作的本分,也是刑官的本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苏晚的眼眶红了,林婉儿的眼眶也红了。她们都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面对尸体时的恐惧,想起了沈青霜手把手教她们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懂,是沈青霜一点一点地教出来的。现在,沈青霜又在教别人。一代传一代,薪火不灭。
沈青霜转过身,走回公房。顾衍之在门口等着她,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本子。
“你教得真仔细。”他说。
“她像我。”沈青霜走进公房,坐下来,“十六岁,什么都不懂,但胆子大,肯学,不怕死人。”
顾衍之跟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想把她培养成第二个你?”
沈青霜想了想。“不是第二个我。是第一个她。每个人都有自己路,我不能替她走,只能陪她走一段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停尸房的方向,苏晚还站在那里,对着那具尸体,还在研究那些抓痕。她拿着卡尺,量了一遍又一遍,量完又在本子上记。神情专注,像是世界上只有她和那具尸体。
沈青霜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批案卷。
—第444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