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骨楼的总舵还在京城东郊那座老宅子里，灰墙黑瓦，门口两棵槐树的树干又粗了一圈。沈青霜推开虚掩的木门，院子里落了一层槐花瓣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沈玉华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，只是捧着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“青霜，你来了。”他放下茶碗，站起来。自从先帝驾崩、新皇登基之后，他瘦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听骨楼这些年为他爹——沈家的事，做了太多事，死了太多人。现在是该想想以后的路了。
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，顾衍之坐在她旁边。沈玉华给两个人倒了茶，茶汤清亮，碧螺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三个人围坐在桌案前，像是一家人。
“玉华叔，听骨楼下一步怎么走，你想过吗？”沈青霜开门见山。
沈玉华沉默了片刻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他皱了皱眉，放下。“听骨楼本来就是为了沈家复仇而建。如今大仇已报，太后倒了，裴元绍死了，赵崇光也死了。听骨楼的使命完成了。”
“那听骨楼的人呢？”
沈玉华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房梁上的彩绘。彩绘已经褪色了，但还能看出画的是龙凤呈祥，是先帝——不，是先帝的父亲在位时画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“有些人想走，有些人想留。想走的，我给了银子，让他们各自谋生。想留的，得给他们找条出路。”
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折的草稿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沈玉华面前。“我有一个建议。听骨楼由暗转明，收归朝廷，作为刑部下属的情报机构。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叫‘大周刑部听骨司’。正四品衙门，专门负责收集各地情报、核查冤案线索。”
沈玉华拿起那份草稿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激动。
“你这是要让听骨楼的人吃皇粮。”
“不是吃皇粮。”沈青霜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是让他们为大周效力，继续做他们擅长的事。他们擅长查人、查事、查线索。这些本事，用在破案上，比用在江湖上强。”
沈玉华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奏折放下，端起茶碗，茶已经彻底凉了，他一口气喝完，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好。我跟弟兄们商量一下。”
沈青霜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。
三天后，沈玉华进宫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——不是他自己的，是沈青霜借给他的，袖口有点长，挽了一截。他跪在御前，低着头，不敢看龙椅上的新皇。
新皇赵明看着那份奏折，看完之后，靠在龙椅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听骨司，正四品。沈太傅，你这个建议很好。朕准了。”
沈玉华磕了个头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新皇提起朱笔，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——“准。”然后他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，亲手写道——设立大周刑部听骨司，正四品衙门，专司情报收集、冤案核查。原听骨楼楼主沈玉华，任听骨司首任司正，从四品。赐银鱼袋，赏银千两。
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笔，看着沈玉华。
“沈卿，听骨司是沈太傅提议设立的，朕对你寄予厚望。好好干，别让朕失望。”
沈玉华又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定不负圣恩。”
圣旨颁布的那天，听骨楼的老宅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。沈玉华把留在京城的听骨楼弟兄们都叫来了，有当年跟他在江湖上刀头舔血的老兄弟，有后来加入的新人，有跑腿的，有传信的，有杀人的，有救人的。所有人围坐在一起，喝酒吃肉，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哭。沈玉华站在院子中央，举起酒杯，老泪纵横。
“弟兄们，听骨楼从今天起，没了。大周刑部听骨司，从今天起，有了。你们愿意留下的，跟我吃皇粮。不愿意留下的，我也不强求，路费我出，以后有困难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没有人走。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。
“司正大人！”有人喊了一声，然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。
沈玉华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沈青霜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，看着沈玉华被众人围在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顾衍之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卷宗。
“听骨楼从暗到明，从江湖到朝廷。这条路，也是你替他们选的。”
沈青霜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槐花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起来，在空中旋转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“不是替他们选的。是给他们多一条路。走不走，是他们自己决定的。”
顾衍之没有再说话。
沈青霜转过身，走下台阶，骑上马。顾衍之跟在旁边，两个人骑着马，走在长安街上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听骨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顾衍之想了想。“也许会成为大周最厉害的情报机构。也许会被朝堂上的人排挤。也许沈玉华会成为一个好官，也许会被人害死。不知道。”
沈青霜沉默了很久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，很轻，在蓝天上慢慢地飘。
“不管变成什么样，至少他们有机会了。有机会堂堂正正地活着，有机会为国家效力，有机会被人记住，而不是死在江湖上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你总是替别人想。”
沈青霜没有说话。她拨转马头，朝刑部的方向走去。
—第445章完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