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。
胡来把烤炉上的炭灰磕干净,数了数铁盒里的钱,拢共一百八十三块。去掉肉钱炭钱,今儿个净落也就将将够吃两天饭。他骂了一句,把钱卷成卷儿塞进裤兜,推着三轮车往回走。
靠山屯这地方偏,从村口大槐树到他那老屋还得走十来分钟。夜里头连个路灯都没有,就靠月亮地儿那点光。胡来走惯了倒也不怕,就是晚风一吹,后背那汗晾得慌。
他爹在他十三那年走的,肺上长了个东西,查出来就是晚期。他妈撑了一年,改嫁到外省去了,再没回来过。胡来那时候刚上初二,书包一扔,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。干了两年工地,又在馆子里学了阵烧烤手艺,最后还是回了靠山屯,在村口支了个摊子。
这么些年过去,他早习惯一个人了。
三轮车轱辘碾过土路,咯吱咯吱响。快到老槐树的时候,胡来忽然觉得不对劲。那树底下蹲着个什么东西,黄乎乎的,像个人又不太像。
他刹住车,眯着眼瞅了瞅。是个人,穿一身黄衣裳,缩在树根那儿,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。胡来心里咯噔一下,这大半夜的,谁蹲这儿?
“谁?”他喊了一声。
那东西没动。
胡来攥紧车把,嗓门大了点:“大半夜的你蹲这儿干啥呢?吓我一跳。”
那黄衣裳的老头慢慢抬起头来。
月光底下,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,脸上的褶子跟树皮似的。最瘆人的是那双眼,绿幽幽的,像是里头点了两盏小灯,直勾勾盯着胡来看。
胡来后脊梁一凉,汗毛唰地竖起来了。
那老头嘴皮子动了动,声音又干又涩,像好久没喝过水:“你看我,像人不像人?”
胡来脑子嗡了一下。
按理说他应该害怕,应该转身就跑。可他这人打小有个毛病,一害怕就嘴欠,嘴欠起来管不住。村里人都说他这张嘴迟早惹事,他还不信。
这会儿嘴又欠上了。
“像你妈了个巴子。”胡来脱口而出,纯粹是吓懵了应激反应,说完自己也愣了。
那黄衣老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。
从那种木呆呆的样子,先是惊愕,然后是愤怒,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怨恨。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像要滴出血来,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胡来还没反应过来,老头猛地转身,四肢着地,像只畜生似的蹿进了路边的苞米地。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人能做的,哗啦哗啦一阵响,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胡来站在那儿,后背的汗凉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头肚还有点抖。他使劲咽了口唾沫,骂了句含糊不清的脏话,推着三轮车接着往家走。
走了没两步,他觉出不对劲了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远不近,就跟他隔着七八步,他快人家也快,他慢人家也慢。胡来往回转了好几次头,土路上空空荡荡,啥也没有。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重,像有根针扎在后脑勺上。
他不走了,站在路上,掏出烟来点了一根。
“有本事你就出来。”胡来说。
没人应。
风呼呼吹,苞米叶子哗啦啦响,就是没人应。
胡来把烟抽完,掐灭了烟头,推车继续走。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,直到他拐进自家院子那条土路,那声音才没了。
院子里的灯早就坏了,胡来也没修。他摸黑把三轮车推进院子,掏出钥匙准备开门。手刚碰到门板,他愣住了。
门开着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走的时候锁了的。
胡来伸手去推门,屋里头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见。他忍着那股子劲,迈过门槛,伸手去墙上摸灯绳。
摸着了,一拉。
灯没亮。
胡来骂了一声,掏出手机按亮屏幕。光照出去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屋里空了。
他那张吃饭的桌子,那把坐了好几年的藤椅,灶台上的锅碗瓢盆,连床边地上的拖鞋,全都不在屋里。
胡来拿着手机照了一圈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屋里头干干净净,就剩下一张空床板,连铺盖都被卷走了。
他转身出了屋。
院子里的月光倒是亮堂。他站那儿一看,东西全在这儿——桌子、椅子、锅碗瓢盆、铺盖卷儿,全被搬到院子里了。而且不是随便扔的,是摆成了一个形状。
一个人字。
歪歪扭扭的人字,两撇朝着院门的方向,像是在指路,又像是在说别的啥。
胡来站在那儿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害怕的笑,是真觉得有意思。他这人打小就硬,一个人撑了这么些年,什么苦没吃过,什么气没受过。村里人说他命硬,其实不是命硬,是他压根不信邪。
“操。”胡来骂了一句,弯腰把那把藤椅搬起来,拎回屋里放好。又把桌子弄回去,铺盖抱回去。锅碗瓢盆他懒得搬了,就搁院子里。
收拾完了,他坐在门槛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照得清清楚楚。胡来吐了口烟,声音不大,但说得挺认真:
“行,你要玩是吧。”
他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老子陪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