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胡来是被冻醒的。
他明明记得昨晚关了窗户,可窗户大敞着,早晨的凉风往里灌。他从床上爬起来,脑袋昏沉沉的,跟灌了铅似的。
洗了把脸,胡来去院子里清点东西。锅碗瓢盆还摆在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里,他懒得收拾,直接搬上三轮车,准备出摊。
到了村口摆好摊子,打开冰柜那一瞬间,胡来愣住了。
冰柜是锁着的,锁完好无损。可昨天收摊时剩的那二十多斤羊肉串、十来斤鸡翅,全没了。
冰柜底部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毛,跟秋天狗尾巴草似的,还有一股子骚臭味。
胡来盯着那层黄毛看了半天,伸手捏了一撮。毛很细,不是猫毛也不是狗毛。
“操。”他把毛甩掉,关上冰柜门。
这事儿不对。要是人偷的,不可能不破坏锁。要是野猫野狗,更不可能打开冰柜。
胡来想起昨晚那黄衣老头,想起他四肢着地蹿进苞米地的样子,后脊梁又是一凉。他甩甩头,不愿意往那方面想,推着三轮车去了镇上买肉。
从靠山屯到镇上骑三轮车要四十分钟。胡来骑到半路,路过一段下坡的时候,前轮突然一歪,三轮车整个侧翻出去。他整个人从车上飞出去,脸朝下摔在柏油路上,蹭破了手掌和膝盖。
胡来趴在地上骂了好一会儿。爬起来检查三轮车,车胎没爆,刹车也好好的,路面上连块石头都没有。
他捂着擦破的手掌,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到了镇上,买了肉往三轮车上搬。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,胡来想着买瓶水,刚走到门口,一个篮球不知从哪儿飞过来,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那一下劲儿大的邪乎,砸得他眼前一黑,往前踉跄了好几步,差点栽倒。胡来捂着后脑勺回头一看,几个半大小子在远处拍手笑,喊着“叔对不起啊”。
要是搁平时,胡来得追上去踹两脚。可这会儿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总觉得这一切太巧了。
摔跤,被砸,再加上昨晚那些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没去追那几个小子,骑上三轮车往回走。
晚上收摊回家的路上,胡来特意绕开了那棵老槐树。他觉得只要不看见那棵树,心里就能踏实点。
到家后,他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喝。厨房墙上挂了面镜子,很旧了,镜面有些模糊。胡来喝水的时候无意中往镜子里瞟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自己身后蹲着个东西。
黄乎乎的,模模糊糊,像个人又不像人,就蹲在他右后方的位置。两只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看。
胡来手一抖,水杯差点掉地上。他猛地转过身去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厨房里空空荡荡,连只老鼠都没有。
他转回去再看镜子,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,脸色发白,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。
“眼花了。”胡来对自己说,可那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没底气。他抹了把脸,手冰凉。
那镜子里的画面刻在他脑子里了——那个模糊的黄影子,那两只绿眼睛。太清楚了,不像是眼花。
其实他不知道,他天生就带着一双阴阳眼,只是从小没人跟他说过这事,他自己也没遇见过啥,那双眼睛就一直闭着。今天之所以能看见那么一瞬,是因为那黄皮子缠他太紧了,身上的阴气重到把眼睛给刺激开了。
当然,胡来不懂这些。他只觉得邪门。
夜里躺在床上,胡来半天睡不着。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,越想越觉得脑袋大。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了,忽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。
四肢完全动不了。他想抬手,手像是被钉在床上;他想抬腿,腿像是灌了铅。眼皮也睁不开,嘴巴也张不了,整个人就剩脑子还能转。
胡来使劲想喊,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感觉到胸口压着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让他喘不上气。那个东西还在慢慢往上移,从胸口移到脖子,从脖子移到脸上。
有呼吸喷在他脸上。
那呼吸带着一股子腥骚味,臭得让人想吐。
胡来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,可嘴上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就那么躺着,一动不能动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东西才慢慢松开。
他能动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胡来坐在床上喘了好一阵,然后那股子狠劲儿上来了。他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就骂:“你他妈还没完了是吧?老子就说了那一句,你有本事冲我来,搞这些阴的算什么东西?”
话音刚落,左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,脆响。
那一巴掌打得胡来头都偏了,左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嗡嗡响。他捂着脸,愣住了。
屋里没有人。
他面前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巴掌是实实在在的,劲儿大得像是被人抡圆了抽的。胡来慢慢转回头,伸手摸了摸左脸,五个指头印,烫得跟烙铁印上去似的。
他坐在床边,没再骂了。
不是不敢,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不是巧合,不是眼花,不是做梦。有什么东西缠上他了,而且那东西不怕他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窗外月光洒进来,照在地上。
胡来沉默了很久,大概有十来分钟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捂着脸,一只手攥着床单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椅子上拽过外套披上,出了门。
他去找王大爷。
王大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,今年八十七了,腿脚还利索,耳朵也不背。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,都爱找他问问。胡来小时候听他爹说过,王大爷懂些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。
敲开门的时候,王大爷已经睡下了。他披着衣服出来,借着月光一看胡来的脸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你这脸咋了?”
胡来摸了一下左脸,那五个指头印还在,火辣辣的。他没瞒着,把昨晚到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从他收摊遇见黄衣老头,到他嘴欠回了那么一句,再到肉丢了、摔跤、被砸、镜子里看见黄影子、鬼压床、被扇巴掌,一件没落。
王大爷越听脸色越白,等胡来说完,老爷子半晌没吭声。
“大爷?”胡来叫了一声。
王大爷叹了口气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这是黄皮子讨封,你答错了。”
“讨封?”
“黄皮子修行到了一定的年头,就想讨个人封。它问你像不像人,你要是说像,它的道行就成了,以后会报答你。你要是说不像,它的修行就毁了,恨你一辈子。可你倒好——”王大爷看了他一眼,“你直接骂它。”
胡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它现在缠上你了。”王大爷说,“这事儿你摆不平,我岁数大了也没那个本事。你得去找屯东头的二大爷。”
“二大爷?”
“张德彪。老出马仙了,十里八村有个啥事都找他。”王大爷压低声音,“他供奉着保家仙,能跟这些邪乎东西打交道。你明天一早去,千万带着东西去,别空着手,听见没有?”
胡来点了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剩一点光。他没再感觉身后有人跟着,左脸上的巴掌印却越来越疼,像是有火在烧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五个指头印,烫得他缩回了手。
胡来咬了咬牙,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