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来一宿没怎么睡。
左脸上那五个指头印从火辣辣变得又胀又疼,他拿凉毛巾敷了好几回,不见好。后半夜他又被压了一次,这次时间短点,但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跟上次一模一样。他索性不睡了,靠在床头上抽烟,一直抽到天蒙蒙亮。
天亮以后他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左脸上那巴掌印清清楚楚,红得发紫,凑近了还能看出指关节的形状。胡来摸了摸,想骂又忍住了。
他按王大爷说的,去村里小卖部拎了两瓶酒,又买了一刀黄纸、三炷香。小卖部老板娘看他脸上的印子,嘴张了张没敢问。
屯东头二大爷家不难找。靠山屯拢共就那么大,屯东头那片平房尽头,唯一一栋旧青砖房就是。院子没围墙,用木栅栏围着,门口那棵老榆树少说有几十年了,树干粗得一人抱不住,树枝上系满了红布条,风一吹呼啦啦飘。
胡来走到院门口就闻着味儿了。一股子香火气,混着淡淡的酒味,还有说不上来的草药味儿。院门没关,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,一个老头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,正低头搓什么东西。
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头发花白,但精气神看着比王大爷足多了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那张脸上的褶子跟核桃似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。
“二大爷?”胡来喊了一声。
老头没应声,目光先落在他左脸上,又挪到他身后,盯了两秒。那一瞬间胡来觉得后脊梁发凉,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双眼睛给照透了。
“进来。”老头说。
胡来提着东西走进去,把酒和黄纸搁在堂屋门口的桌上。堂屋门大敞着,里头供着个神龛,龛里没摆像,就贴了张红纸,上面写着字。香炉里的香还燃着,青烟袅袅往上飘。
“王大爷让我来找您。”胡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二大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胡来瞥了一眼,是一串干巴巴的果子,不知道是什么。老头拍了拍手,抬头看着他,“你身后跟了个东西,赖上你了。”
胡来心一紧。
“你脸上这印子,是它打的?”二大爷问。
胡来点头。
二大爷站起来,走到胡来跟前,伸出右手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也没碰胡来的脸,就那么虚虚地在巴掌印上方比划了一下,五指猛地一攥,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胡来听见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。
二大爷摊开掌心。他手心里躺着几根细细的黄毛,跟胡来在冰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黄家的。”二大爷把那几根毛捻了捻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修了三百年左右,道行不算深,但怨气不小。讨封不过的怨气堵在心里头,拿你撒气。”
胡来嗓子发干:“它要干啥?”
“先折腾你,折腾够了再跟你谈条件。”二大爷把那几根黄毛随手一弹,转身坐回马扎上,“你昨晚上是不是看见它了?”
“我看见镜子后头蹲着个黄影子。”胡来说,“就一眨眼的功夫,再看就没了。我以为是眼花了。”
二大爷本来在搓手指,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那双亮得邪乎的眼睛盯着胡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笑不是嘲笑,是那种碰到好东西的笑。
“你看见它了?”二大爷又问了一遍。
“看见了。”胡来说,“模模糊糊的,但确实是看见了,黄的,绿眼睛。”
二大爷咧嘴笑了,露出一嘴黄牙:“小子,你不知道吧,你一出生就带着阴阳眼。普通人穷一辈子都开不了,你这倒好,阴气一冲就自个儿开了。”
胡来愣住了。“啥意思?”
“阳间人,阴间眼。”二大爷说,“你这双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昨晚上那一瞬间你不是眼花,是你那双眼被那黄皮子的阴气给刺激开了。只是你还不会用,开了又闭上了。”
胡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他从小就觉得自个儿视力还不错,夜里看东西也比别人清楚点,但从没往这方面想过。
“你要是不信,等过了今晚你再看。”二大爷说,“那眼睛会越来越灵,到时候你想闭都闭不上。”
胡来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二大爷没再理他,转身从供桌上抽出三炷香,凑着蜡烛点上。他闭着眼站在神龛前头,嘴里嘟囔了几句,声音又低又快,胡来一句没听清。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,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,闭上眼睛不动了。
胡来站在那儿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香燃着的细微声响,混着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,二大爷睁开眼。
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琢磨,既不是发愁也不是高兴,更像是谈成了一笔买卖之后的平静。
“它说了。”二大爷开口,“它不是来害你的,是来报恩的。”
“报恩?”胡来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它折腾我两宿了,这叫报恩?”
二大爷摆摆手:“你听我说完。那黄皮子的祖宗,跟你太爷爷有过一段缘。你太爷爷那辈儿靠山屯闹饥荒,有一回在山上套兔子,套着只黄皮子。你太爷爷没杀它,给放了。那黄皮子回去以后生了一窝崽,里头就有这一只。”
胡来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这只黄皮子修了三百年,修到现在这地步,就差讨个人封。它念着你太爷爷的恩,专门来找你讨封。你要是封成了,它道行圆满,会护着你家三代。可你倒好——”二大爷看了他一眼,“你给它骂了回去。”
“我那不是害怕嘛。”胡来嘀咕了一句。
“怕不怕是你的事,封没封成是它的事。”二大爷说,“它现在修行的路断了,得重新来过。但它不恨你,它就是想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“啥条件?”
“你立个堂口,给它一个正式的名分。它立在你堂上,护着你,你给它供奉,两不相欠。”
胡来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听村里老人讲故事的时候听过,什么出马仙、保家仙、立堂口,他一直以为是老辈子人瞎编的。可现在巴掌印还挂在脸上,冰柜里的黄毛他亲手摸过,镜子里的黄影子他亲眼见过。
“立堂口是啥?”他问。
二大爷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,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:“就是你在家里设个香堂,写上它的名号,按规矩上供烧香。它就名正言顺地跟着你,你出马看病看事,它在背后给你打帮手。这叫出马仙,懂不懂?”
“你是说,让我也当出马仙?”
“你这八字偏阴,天生带着阴阳眼,不领仙可惜了。”二大爷说,“你不找我,过两年你也得自己走上这条路。那黄皮子找上门来,就是老天爷给你牵的线。”
胡来又沉默了。
他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两口,抬头看着二大爷:“我要是答应了,它以后就不折腾我了?”
“不但不折腾你,你还多了个保家仙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二大爷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那张带着巴掌印的脸。
胡来明白了。不答应的结果就是继续被折腾,而且只会越来越狠。
他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摁灭在地上。
“行。”胡来说,“你跟我说说,立堂口是咋回事。我试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