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小跑第二天天没亮就回来了。
胡来那晚从王寡妇家回来以后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酸。请仙上身的后劲比他想的要大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,脑子却清醒得很。他干脆起来坐在门槛上抽烟,等黄小跑的信儿。
凌晨四点多的靠山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叫几声又没了。胡来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,院墙上蹿下来一道黄影子,落地就成了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。
“查着了。”黄小跑拍拍衣裳,一屁股坐在胡来旁边的门槛上,伸手就去拿胡来手里的烟。
胡来手一缩:“你还会抽烟?”
“刚学的。”黄小跑道,“昨晚上在李老三家房梁上蹲了大半宿,看那老小子喝酒喝得跟死猪似的,没忍住顺了他一根。味道还行。”
胡来把烟递给他,黄小跑接过去美美地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就这还学人抽烟。”胡来骂了一句,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,“说正事。”
黄小跑抹了把眼泪,脸色正经起来:“李老三家住屯南头,红砖大瓦房,靠山屯数一数二的阔气。那老小子名下有三亩水田、五亩旱地,村里人都说他的地来得不干净。”
“不养狗。”黄小跑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这一点最邪乎。村里但凡有点家底的谁不养条狗看门?就他不养。我进去转了一圈,连根狗毛都没找着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野狗到他家门口就绕着走,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吓着它们了。”黄小跑眯起那双绿眼睛,“我觉得那老小子身上沾着东西,狗闻得见。”
胡来没说话,接着听。
“他老婆回娘家了,半个月没回来。现在就他一个人住,每天晚上喝到半夜,喝的都是便宜的散白,一喝就醉,醉了就对着空气骂骂咧咧。”黄小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深蓝色老式工装,“这玩意儿藏在他衣柜最底层,压在一堆破衣裳底下。你瞅瞅袖口。”
胡来接过来展开工装。衣服很旧了,蓝布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他翻到右边袖子,上头有三道裂口,从袖口一直往上撕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抓过留下的。
三道裂口,整整齐齐。
“这上头的线头是往外翻的。”黄小跑指着那几道口子,“不是挂破的,是被人从外头往里使劲抓住扯开的。你再看这个。”
他从裂口的纤维缝里捏出一小撮东西,凑到胡来眼前。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照上去,能看清是几根灰白色的东西,细得像头发丝。
“指甲。”黄小跑说,“人指甲,扣死在布纤维里头了。”
胡来捏起那几根指甲看了看,指甲边缘不齐,像是使劲时候崩断的。
“水鬼死前最后一抓,抓在李老三袖口上。”黄小跑说,“那老小子把这件衣裳藏了三年不扔,心里没鬼他藏啥?”
胡来把工装叠好,塞进自己屋里。他坐在门槛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还在微微发抖,请仙的后劲还没全消。他现在这状态,别说跟人干仗,就是跟李老三当面吵一架都费劲。
“硬来不行。”胡来说。
“那咋整?”黄小跑问。
胡来想了想,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主意。他这人天生的脾气,打架不擅长,但气人是一把好手。既然李老三心里有鬼,那就让鬼好好陪他玩玩。
“让水鬼吓唬他。”胡来说。
黄小跑眼睛一亮:“咋吓?”
“每天晚上敲他窗户,三次,每次三下。只敲客厅南边那扇窗,不进屋,不动人。”胡来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,“让他自己吓自己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靠山屯南头每天晚上十二点刚过,李老三家的客厅南窗就会响起三下敲击声。
咚咚咚,不紧不慢,跟钟摆似的准。
李老三第一晚以为是风吹的,没搭理。第二晚他专门把院子里的树枝都清干净了,敲窗声还是准时响了。他壮着胆子拉开窗帘往外看——窗外啥也没有,月光底下空空荡荡。
第三晚他没敢看了,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,外头的敲窗声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拿指关节在玻璃上磕。他数了数,三下,停一会儿,再三下,再停一会儿。整整三遍,不多不少。
第五天,胡来听黄小跑说,李老三一早就去了镇上的庙里,对着菩萨磕了一下午的头,额头磕得紫黑,血珠子都渗出来了。
“菩萨要是有用,你还能在井里泡三年?”胡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。他知道水鬼听得见。
水鬼确实听见了。而且他没停,每天晚上照敲不误。
到了第七天,黄小跑回来说李老三开始做噩梦了。每天都梦见同一条河,河底的水草缠着他的脚脖子,往水底下拽。他在梦里拼命蹬腿,醒了以后裤腿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还念叨胡话。”黄小跑学着李老三的声音,压着嗓子说,“‘别拽了,别拽了,我不是故意的。’翻来覆去就这一句。”
胡来问:“说梦话的时候是第几天了?”
“第五天晚上就开始了。”黄小跑道,“到今天已经连说了三宿。”
胡来点了点头。火候差不多了。
第八天上午,胡来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院门被人拍得山响。
他去开门,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胖墩墩的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两个黑眼圈比熊猫还深。那男人一看见胡来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你是胡来?”男人的声音抖得厉害,嘴唇都在哆嗦,“听说你……你能看事?”
胡来认出这张脸了。靠山屯的人他虽然不全认识,但李老三这张脸他见过,在村口超市里碰到过几回。这人平时走路都带风,见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,哪有现在这副德行。
“你是?”胡来含着牙刷,明知故问。
“我姓李,李老三,住屯南头那个。”李老三跪在地上,两只手扒着门框,“你得帮帮我,我家闹东西了,我快被逼疯了。”
胡来把嘴里的泡沫吐掉,用袖子擦了擦嘴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进屋说。”
李老三爬起来,跟着胡来进了院子。他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,两条腿发软,一步三回头,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。
进了堂屋,没等胡来让座,李老三自己就坐地上了。不是客气,是腿实在撑不住了。
“啥情况?”胡来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。
“有东西敲我家窗户。”李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天晚上都敲,连敲了七天。我去庙里磕了头也不管用,还开始做噩梦。”
“梦见啥了?”
李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。
“梦见一条河。”他最终说了出来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河底下有人拽我裤脚。”
胡来看了他一眼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不紧不慢吸了一口。
“我可以帮你平事。”胡来说。
李老三眼睛猛地亮了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绳子。
“但是我有个条件。”胡来弹了弹烟灰。
“啥条件?你说,多少钱都行!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胡来说,“条件是你去派出所自首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李老三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先是疑惑,然后是惊愕,最后是恐惧。他慢慢往后挪了挪屁股,声音变了调:“你说啥?”
“自首。”胡来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自首啥?”李老三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我又没犯事!”
“那你跪我这儿干啥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一个没犯事的人,不会连着一个礼拜做噩梦,不会半夜被敲窗声吓得尿裤子,不会大早上跑来找一个摆烧烤摊的求救。”胡来把烟叼在嘴角,看着李老三,“李老三,你要是心里没鬼,你跪得没这么干脆。”
李老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,指节捏得发白。
胡来没催他。
堂屋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秒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李老三的肩膀塌下去了。
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脊背弯成了一个弧度,脑袋垂在胸口。
“我认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小到胡来差点没听见。
“我认。”李老三又说了一遍,这回大了点,带着哭腔,“三年前……我把傻贵推下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