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胡来的日子过得不太平。
不是遇上啥邪乎事了,是找他的人太多,忙得不平。
自从王寡妇家那档子事传开以后,靠山屯周边几个村子的人跟约好了似的,一个接一个往他家跑。有来求安神汤的,有来问梦的,有来请他去家里看风水的,还有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。胡来每天早上睁开眼,院门口准蹲着至少两三个人。
他烧烤摊都顾不上出了,冰柜里那些肉串搁得快馊了,最后全让黄小跑给造了。那黄皮子吃烤肉串不吐竹签子,嚼得嘎嘣脆,看得胡来牙疼。
名声这种东西传起来比火烧苞米地还快。靠山屯出了个真能看事的年轻弟马,这事儿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方圆二十里。
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。
柳树屯,赵半仙家。
赵半仙本名叫赵德茂,五十六岁,在柳树屯开堂口整整三年了。他那堂口开在自家东厢房里,香案神龛一应俱全,看着比二大爷家还气派。十里八村谁家有个红白事、谁家的孩子夜哭、谁家的牲口不吃食,都来找他。
可这一个月,来的人明显少了。
赵半仙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半壶凉茶。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开张了,香炉里的香灰都凉透了。往常这时候,院子里至少得排三四个等着的人。
“当家的,你倒是想想办法啊。”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,“这个月进账还不到上个月一半,米缸都快见底了。”
赵半仙没吭声,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眉头。
他托人去靠山屯打听了,回来的人告诉他:靠山屯有个姓胡的小子,二十多岁,刚立了堂口,能请仙上身,帮王寡妇家平了一桩水鬼案,还把李老三送进去了。
赵半仙听完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那个案子。三年前傻贵淹死的事他在酒桌上听人说过,当时就觉得蹊跷,但没敢深究。现在那案子被一个毛头小子翻出来了,而且——是真真切切地给平了。
赵半仙抹了把脸,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
后院最里面有一间小屋子,平时锁着,连他媳妇都不让进。赵半仙从裤腰带上摸出钥匙,开了锁,闪身进去,又反手把门关上了。
屋子里没有窗户,黑洞洞的。他摸黑走到墙角,蹲下来,拉开一个小木柜的门。
柜子里头供着一样东西。
一尊泥偶,巴掌大小,捏得歪歪扭扭的,勉强能看出个人形。泥偶的眉心点着一粒朱砂,红得发亮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这玩意儿是他三年前从一个云游的老道手里花三百块钱买的。老道说这是“灵童”,能帮他办一些他自己办不了的事。赵半仙当时半信半疑,回来供了三天,试着烧香拜了拜,当天晚上那小东西就显灵了。
不是仙家,是只小鬼。
赵半仙自己心里清楚得很,他供的根本不是什么保家仙,他也不会请仙上身。他这三年的生意,全靠着那只小鬼给他通风报信、在事主家里搞点小动静,他再出面“化解”,一唱一和,把活给揽下来。
说白了,就是装神弄鬼。
可现在出了个真能看的,他这套把戏就不灵了。
赵半仙从兜里掏出三根香,点着了,插在泥偶前头的小香炉里。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压低声音说:“灵童,靠山屯那边有个姓胡的小子,把我的生意抢了不少。你帮我去探探他的底,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香头上的烟抖了一下。
赵半仙的后脊梁一凉,他知道——那小鬼答应了。
靠山屯这边,胡来刚送走一个来看失眠的老太太,正打算歇会儿。
白灵子给老太太开了个安神的方子,黄小跑负责抓药跑腿,胡来负责收钱。三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,虽然黄小跑有时候会偷客户口袋里的烟。
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不许偷人东西。”胡来骂道。
“我没偷。”黄小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红塔山,理直气壮,“他从兜里掉出来的,我捡的。”
胡来深吸一口气,感觉血压往上窜。
这天夜里,胡来睡得正沉,忽然被一阵凉意激醒了。
那种凉不是温度上的凉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。他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条,落在地上,像一根银白色的线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——供桌上的香,灭了。
三炷香,齐刷刷地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熄的。
胡来还没反应过来,耳朵里就响起了胡凤楼的声音。那声音不从他嘴里出来,也不从外头传来,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,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头说话。
“有脏东西摸进来了。”
胡来一下子清醒了。他翻身坐起来,深吸一口气,凝住神。自从上次在镜子里看到黄影子以后,二大爷教了他一个法子——闭眼三秒,再睁眼的时候用力去看,能把那双阴阳眼主动打开。
他闭上眼,心里默数三个数。
睁开。
屋里的光线没变,但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。墙角那儿,蹲着个小小的东西,灰白色的,像一个蜷缩着的孩子。那东西的脸朝着他,嘴角咧到了耳根,咧出一个不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弧度。那张脸煞白煞白的,没有血色,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,里头没有眼珠子。
是个小鬼。
胡来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,但只竖了一秒。
第二秒,那股子火气就顶上来了。不是他胆子大,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谁要是趁他睡觉的时候来招惹他,他能气炸了。被人吵醒这件事,对他来说比见鬼还可怕。
“谁家的崽子?”胡来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。那股威压不是他的,是胡凤楼的。胡凤楼没上他的身,但把自己的气场挂在了他身上,像给他披了一件铠甲。
那小鬼明显被镇住了,缩了缩身子。
“自己抱回去。”胡来说,声音冷下来了,“再不抱走,我可要替你管教了。”
话落,那股威压猛地往下一压。
小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整个身子都矮了半截。它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,像老鼠被踩了尾巴,然后转身化成一股青烟,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窜了出去。
胡来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推开窗。
月光底下,那股青烟朝着西南方向飞速遁走。
“黄小跑。”胡来喊了一声。
墙头上蹿下一道黄影子,黄小跑已经化成原形了,四只爪子着地,绿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跟上它。”胡来说,“看它钻谁家。”
黄小跑连应都没应,化成一道黄光就跟上去了。黄皮子追小鬼,这是他的老本行,比谁都利索。
胡来靠在窗户边上,点了根烟。他手里的烟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不到半个时辰,黄小跑回来了。他化成人形蹲在窗台上,从胡来手里抢过烟抽了一口,眯着眼说:“柳树屯,赵半仙家。那小鬼钻进他后院一间锁着的小屋子里了。”
胡来把烟叼在嘴角,冷冷地笑了一下。
“赵半仙。”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我听王大爷提过这人,说他在柳树屯开堂口开了三年,自称出马仙,十里八村都找他。”
“假的。”黄小跑说,“那屋里供的不是仙家,是只小鬼,养了起码三年了。”
胡来把烟头弹出窗外,火星子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这是要跟我斗法。”
他转身回到堂屋,把供桌上的香重新点上了。香火燃起来的那一瞬间,胡凤楼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一丝沉重:
“能控制小鬼的人,背后往往还供着更邪的东西。别轻敌。”
胡来看着那三炷袅袅升起的青烟,沉默了。
他没见过赵半仙,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有多大本事。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有人盯上他了,而且不是鬼,是人。
人比鬼难对付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