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半仙那边消停了没两天,胡来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第三天上午,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来找他。那人胡来认识,柳树屯的,姓刘,叫刘大柱,在镇上集市上见过几回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。
刘大柱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,发灰,嘴唇发白,走路的步子拖拖拉拉的,像是脚下绑了沙袋。他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。
“胡师傅,我这半个月不知道咋了,浑身没劲儿,觉也睡不好,吃饭也吃不下。”刘大柱撸起袖子,“你看我这胳膊,也不知道咋弄的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”
胡来低头看了看他胳膊。上头确实有几块淤青,不大,但颜色发紫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。
“最近去过啥地方没?”胡来问。
“哪也没去,就在家待着。”刘大柱说,“就是半夜老觉得冷,盖两床被子都冷。”
胡来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着了,插在供桌上。香燃起来的那一刻,他闭上眼,心里默数了三秒,再睁开。
阴阳眼开了。
这一看他后背就凉了半截。
刘大柱的肩膀上趴着个东西,灰白色的,像个没长开的孩子,两条细胳膊箍着刘大柱的脖子,脸埋在刘大柱的后脑勺里,正在吸什么东西。那东西的嘴角往上咧,咧到了耳朵根子,跟上回半夜摸进来的那个小鬼一模一样。
胡来认出来了——就是赵半仙养的那只。
刘大柱啥也不知道,还坐在那儿傻乎乎地等回话。
胡来深吸一口气,没吭声。这时候要是直接揭穿,刘大柱非得吓出个好歹不可。他想了想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药草,是白灵子配的安神香,平时给失眠的老太太用的。
他把安神香点着了,放在刘大柱旁边的椅子上。白烟袅袅地飘起来,带着一股子艾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。
白灵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轻轻响起:“让他别动,多闻一会儿。”
“刘叔,你先别动,坐这儿歇会儿。”胡来说,“这香安神的,你闻闻,能缓一缓。”
刘大柱点点头,老老实实坐着没动。
安神香烧了大概五分钟,那小鬼开始不安分了。那股药气附在烟雾里,人闻着没事,脏东西闻着就跟辣椒面呛鼻子一样。小鬼打了个喷嚏,又打了一个,从刘大柱肩膀上滑下来半截,两只手还死死搂着不放。
又过了一支烟的功夫,小鬼撑不住了,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,两只手一松,从刘大柱背上滑下来,摔在地上。它爬起来,龇着牙朝胡来呲了一声,转身化成一股青烟从窗户缝里钻了出去。
刘大柱打了个激灵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长出了一口气:“哎,我感觉轻松了不少,脑袋也清亮了。”
胡来看了看他的脸色,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,嘴唇有了点血色。
“刘叔,你回去以后多喝热水,这几天别干重活。”胡来说,“要是不放心,我给你抓副药,你拿回去喝三天。”
刘大柱千恩万谢地走了,临走非要塞给胡来五十块钱。胡来收了,不多不少,正好五十。
人一走,胡来的脸就沉下来了。
“胡凤楼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胡凤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嗯。”
“那小鬼是赵半仙派来的。它附在刘大柱身上来试探我。”胡来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次是附在活人身上来的,下次还不知道要搞啥名堂。”
胡凤楼沉默了两秒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把自己的窝守好了。”胡来说,“你帮我在堂口周围布个屏障,下次再有脏东西靠近,第一时间就能知道。我不想再被人摸到枕头边上了。”
胡凤楼没再说话。但胡来感觉到堂屋里那股沉稳的凉意扩散开了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往院子外面荡。老榆树上的红布条无风自动,呼啦啦响了一阵,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屏障布好了。
当天下午,胡来让黄小跑去柳树屯办件事。
“你去找几个柳树屯爱嚼舌根的老太太,给她们递句话。”胡来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,“就说胡师傅说了,谁家的仙是假的,他心里有数。自己散堂还来得及,别等人上门替天行道。”
黄小跑嘿嘿一笑:“你这是要逼他自个儿乱阵脚。”
“他不做亏心事,不怕我放话。”胡来把树枝一扔,“他要是真有问题,这话就能扎到他心里去。”
黄小跑化成一道黄影子蹿出了院门。
这话放出去不到两天,就在柳树屯传开了。胡来的名字现在本来就有分量,他说的这话,别人信。柳树屯好几个原本打算去找赵半仙的人,临时改了主意,宁可多走几里路来靠山屯找胡来。
赵半仙的堂口彻底凉了。
连着一个礼拜,一个上门的都没有。赵半仙坐在堂屋里,看着供桌上那三炷燃尽的香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焦虑,从焦虑变成了恐慌。
“当家的,你到底得罪谁了?”他媳妇在里屋骂,“这都一个礼拜没开张了,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啥人?”
赵半仙没理她,站起来,脚步沉重地往后院走。
他再次打开了那间锁着的小屋。
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没有开灯,摸黑跪在了木柜前头。他伸手拉开柜门,那尊泥偶安安静静地坐在里头,眉心的朱砂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红光。
赵半仙的手在发抖。
他从兜里掏出香,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才把火柴划着。三根香点上了,插进香炉。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灵童,那人放话说要让我散堂。”赵半仙的嘴唇在抖,“你得帮帮我,我这三年供着你,从来没亏待过你。你得上点真格的了,不然我这堂口就保不住了。”
泥偶没动。
赵半仙咬了咬牙,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珠子冒出来,他伸手把血抹在了泥偶的嘴上。
这是老道当年教他的“急用法”——平时烧香就够了,真要到了要紧关头,得见红。
泥偶的嘴上的血慢慢渗了进去,像是被泥胎吸干了。
然后,泥偶的眉心那粒朱砂开始往外渗东西。
一滴,暗红色的,浓稠得像血又不是血,从朱砂点里慢慢渗出来,顺着泥偶的鼻梁往下淌,在嘴角的位置停住了,像是泥偶在流血泪。
赵半仙的后脊梁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他感觉到那小屋里的温度骤降,降到了比冬天还冷的地步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泥偶身上涌出来,不是鬼气,不是阴气,是比那两种更重、更沉、更邪的东西。
在同一时刻,靠山屯,二大爷家的堂屋里。
二大爷正坐在马扎上搓草绳,忽然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睁大了,亮得不像个八十多岁的人。
他转过头,面朝柳树屯的方向,鼻子翕动了两下,像是在闻什么味儿。
“坏了。”二大爷自言自语,手里的草绳掉在了地上。
他站起来,扶着门框,脸色变了。那张核桃似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平静、不是淡然的表情——
是紧张。
“胡来这小子,怕是摊上大事了。”二大爷抓起外套,步子快得不像个老人,推开门就往屯东头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