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大爷赶到胡来家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老头儿走得急,鞋上全是土,进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。他站在院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,堂屋的灯亮着,供桌上的三炷香烧得正旺,青烟笔直往上,没有一丝乱象。
但胡来的脸色不对。
他坐在门槛上,手里夹着烟,面前的院子里有一滩灰色的水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融化过。那滩水渍周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大夏天的,地上结霜,看着就不对劲。
“赵半仙那边出事了?”二大爷开门见山。
胡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把烟叼在嘴角: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我闻着味儿了。”二大爷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烟袋锅子,慢吞吞地装烟丝,“那股子邪气从柳树屯那边飘过来的,隔着好几里地我都闻见了。你这边咋样?”
胡来沉默了一会儿,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。
天黑以后没多久,胡凤楼的屏障就报警了。
胡来当时正在屋里翻二大爷给他的那本手抄本,上头记着各种香火规矩和请仙口诀,字迹歪歪扭扭的,错别字连篇,一看就是二大爷自己写的。他正看到“柳家镇煞”那一页,忽然觉得堂屋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,看到供桌上的三炷香剧烈地晃了几下,然后从香炉里弹出一股力道,把什么东西狠狠地撞飞出去,砸在院墙上。
那东西摔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。像个被摔碎的泥娃娃,身上的灰白色烟雾忽聚忽散,一会儿看出个人形,一会儿又散成一团雾气。
是小鬼。
胡来认出它了。就是那个三番两次被赵半仙派来的小鬼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它身上缠着好几根红线,勒进了它的皮肉里,像是被人强行拴着拖过来的。那些红线不是普通的线,上头沾着血,发着幽幽的暗红色光。
小鬼缩在墙根底下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发出细细的、像老鼠一样的叫声。不是威胁,是疼。
胡来站在堂屋门口,看了它几秒钟。
按照规矩,这种三番五次来犯的脏东西,他可以直接让胡凤楼把它收了。红线都缠上了,说明它背后的人已经疯了,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。
但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玩意儿每次来了就跑,被吓跑了就跑,从来没主动伤过人。附在刘大柱身上那次,也只是趴在背上吸点精气,没有真要刘大柱的命。
它不像是个坏的,倒像是个被逼着干活的。
胡来蹲下来,跟那团发抖的灰白雾气平视。他凝了凝神,把阴阳眼开到最大,透过那层雾气往里看。
雾气底下,是一张孩子的脸。
七八岁的样子,瘦得颧骨突出,眼睛很大,但眼神是散的,像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跟人对视。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,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不是天生的,像是被人用什么利器豁开的。
小鬼被他看得更慌了,往墙角缩了缩,两只手抱住了脑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胡来问。
小鬼愣住了。
那团抖个不停的灰白雾气忽然不抖了。小鬼从手臂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里没有恶意,没有怨恨,有的只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话,忽然有人问了这么一句,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胡来看出了那个眼神。
他心里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小鬼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,像是想说又说不出来。它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几下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
白灵子的声音在胡来脑子里轻轻响起:“它不会说话。生前就是哑的。”
胡来的手攥紧了膝盖。
小鬼不会说话,但它听懂了胡来的问题。它慢慢放下手,坐直了身子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东西。
不是眼泪,是淡淡的白色的烟气。那烟气从它眼眶里溢出来,掉在地上,落点的地方立刻结了一层白霜。夏天的夜晚,地砖上唰地结了一层霜,霜花细密,像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能看到的景象。
白霜在砖缝里蔓延开来,凝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。胡来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个字,又不像。他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——那是一个“哑”字。
小鬼用它仅有的一点阴气,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。
它没有名字。它只是别人嘴里的“小哑巴”。
白灵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一丝叹息:“它生前是被拐来的孩子,不知道家在哪儿,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村里人叫他小哑巴。五年前病死了,赵半仙从乱葬岗把它刨出来,锁了魂魄封在这泥偶里。”
胡来沉默了很久。
院墙上,黄小跑蹲在那儿,难得地没有吱声,也没有抽烟。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院子里那团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,绿眼睛里头的光黯了黯。
“红线今天会断。”胡来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小鬼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如果愿意投胎,我用堂口的引路香送你。”胡来说,“这不是威胁,是承诺。你信不信我?”
小鬼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点了点头。
胡来转身进了堂屋,从供桌底下拿出三根引路香。上次送水鬼的时候用了还剩几根,他一直留着。他把香点着了,插在院子正中的地上,然后从二大爷给的那沓黄纸里找出一张空白的,撕成一个小人形状,垫在香炉底下。
“你从泥偶里出来,站到这张纸上。”胡来说,“引路香烧完,你就走。”
小鬼看了看那三根香,又看了看胡来,慢慢地从墙角站了起来。它身上的红线还勒着,勒得它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。但白灵子的药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,缭绕在红线上,那些线开始一寸一寸地断裂。
不是崩断的,是像被什么腐蚀了一样,一寸一寸地烂掉、断开、脱落。每断一根,小鬼的身子就轻快一分,走到香炉跟前的时候,它身上最后一根红线也断了。
小鬼站在那张黄纸小人的正中间,转过身,面朝胡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它坐下了,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三根引路香一点一点地烧。
柳树屯那边,赵半仙正在后屋的小木柜前头又蹦又跳。
他逼着小鬼去了胡来家,但小鬼一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——那条连着泥偶和魂魄的红线越来越松,像是另一头在被人一根一根地剪断。
“回来!你给我回来!”赵半仙急了,抓起红线就往泥偶脖子上缠。
但已经晚了。
最后一线连着泥偶的红线,在赵半仙手里“啪”地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一口咬断的。赵半仙手上那股力道猛地反弹回来,像是一根绷紧了的橡皮筋突然断了,全部的力道都回到了他自己身上。
他惨叫着往后倒去,后脑勺磕在青砖地上,磕出一个血口子。
他媳妇听见动静跑过来,推开后屋门一看,赵半仙躺在地上,两眼翻白,嘴角吐着白沫,浑身不停地抽搐。那尊泥偶摔碎在他身边,碎成了好几瓣,里头露出来的不是泥胎,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散发着腐臭的味道。
“当家的!当家的你怎么了!”他媳妇扑上去摇他。
赵半仙睁开眼,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对了——眼珠子乱转,左眼往左看,右眼往右看,合不到一块儿去。他张开嘴想说什么,说出来的是一串含混不清的胡话,像是舌头打了结。
“红……红线……哑……哑巴……别拽……别拽我……”
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,连夜叫人把他送去了镇卫生院。到了卫生院赵半仙也不安生,一会儿说角落里蹲着个小孩,一会儿说有人拿红线勒他脖子,闹得整个急诊室鸡飞狗跳。
医生检查了一遍,说脑子没查出毛病,但人疯了。
靠山屯这边,引路香烧完了。
第三炷香的最后一截香灰落在香炉里的时候,小鬼化成了一股白烟。
不是像之前那样逃跑的烟气,而是干干净净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烟。那股白烟在院子里绕了一圈,最后在小鬼刚才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哑”字上方停了一下,像是在跟胡来道别。
然后白烟散了,散了就再也没有聚起来。
院子里的白霜化了,化成水,渗进了砖缝里。
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,把那三根燃尽的香根收拢起来,用黄纸包好,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供桌底下。他没说话,这事儿他做得利索又自然,像是干过很多回似的。
胡来坐回门槛上,重新点了根烟,刚抽了一口,看见二大爷站在院门口。
老头儿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胡来把事情的经过说完,二大爷一直没吭声,坐在门槛上装了烟、点了火,抽了两口,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赵半仙那边出了事儿了。”二大爷说,“他媳妇刚才在村口哭着拦车,我路过听见了。赵半仙疯了,嘴里胡咧咧,说他看见小鬼来找他了。”
胡来没说话。
“你把那小鬼超度了?”二大爷问。
胡来点了点头。
二大爷长长地吐了一口烟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供桌前头。他没有拿香案上的香,而是从怀里掏出自己带的三根香,点着了,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。
香火燃起来的瞬间,二大爷闭上眼,嘴里嘟囔了几句。
胡来站在他身后,听见了其中一句——“对不住,当年没把你救了的那孩子送走,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这句话不是跟胡来说的。
胡来看着那三炷香燃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二大爷,赵半仙那个泥偶里的东西,不是小鬼那么简单吧?”
二大爷没回头。
“那泥偶里头封着的,是小鬼的魂。但驱使小鬼的东西,不是赵半仙。”二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赵半仙就是一个提线的木偶,他背后有人。那根线,拴了不止三年。”
胡来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。
“几十年前,我跟那股势力交过手。”二大爷转过身来,掀起自己左手的袖子。月光底下,他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不是刀伤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的,疤痕扭曲,颜色发黑,看着就不像是正经伤。
“这就是那一次留下的。”二大爷把袖子放下来,“他还没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胡凤楼的声音在胡来脑子里响了起来,只说了四个字:“来者不善。”
白灵子的声音紧跟着:“那股气息,小鬼身上有一丝。不是赵半仙的,是更古老的。”
黄小跑蹲在墙头上,把没抽完的半根烟掐灭了,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:“胡来,这回你可能惹上大家伙了。”
胡来坐在门槛上,看着供桌上那三根二大爷刚插的香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被夜风吹散。
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叼在嘴上,摸了摸兜找打火机,摸了半天没摸着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