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半仙疯了的消息在柳树屯传了没两天,胡来就决定去看一眼。
不是出于同情,是想看看那老小子嘴里能吐出什么。二大爷说赵半仙背后还有人,这话像根刺扎在胡来心里,不拔出来难受。
黄小跑带路,俩人摸黑去了柳树屯。赵半仙家的偏房锁着门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一条缝。胡来蹲在窗户底下,从那条缝往里看。
偏房里头黑咕隆咚的,地上铺了一床烂被子,赵半仙蜷缩在墙角,抱着自己的膝盖,身子一耸一耸的。他没穿鞋,脚底板磨破了,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。
“仙爷……我不敢了……仙爷你别拽我……”赵半仙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,反反复复就这几句,说完了歇两秒,又说。
胡来听了三遍,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赵半仙嘴里喊的不是“灵童”,不是“小鬼”,是“仙爷”。他疯成这德行,脑子里最深的恐惧不是那只被他驱使了三年、最后反噬了他的小鬼——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仙爷”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怕,比见了鬼还怕。那种怕不是装得出来的,是被人从灵魂深处戳了一刀之后留下的疤。
胡来从窗户底下站起来,看了黄小跑一眼。黄小跑难得没吭声,绿眼睛里头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,像是有啥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。
“走。”胡来说。
俩人没从正门走,翻墙出来的。站在赵半仙家后墙根底下,胡来点了一根烟,手指头有点僵。
“他喊的不是小鬼。”胡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黄小跑蹲在墙头上,“他怕的是供泥偶的那个东西。泥偶碎了,那东西没碎。”
第二天一早,胡来去了二大爷家。
二大爷正在堂屋里翻东西。胡来进门的时候,老头儿把一个大樟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,箱子上落满了灰,锁头都生锈了。他用锤子把锁砸开,掀开盖子,里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——旧黄纸、褪色的红布条、几本发霉的手抄本,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,料子都糟了,一碰就掉渣。
二大爷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,层层叠叠裹着,打开以后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,封皮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你昨晚上去看赵半仙了?”二大爷头也没抬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你身上带着他那股骚味儿。”二大爷翻开笔记,一页一页地翻,手指头在纸页上蹭得起毛边,“赵半仙嘴里喊的仙爷,是啥样儿的?”
胡来把昨晚上听到的说了。二大爷翻笔记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从中间抽出一页,摊在桌上。
那一页纸上画着一个符号,黑色的墨迹有些洇开了,但不影响辨认——是一条蛇,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,首尾相连,圈成一个圆。蛇身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不是鳞片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咒语,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胡来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三秒钟,觉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这是啥?”
“邪仙的印记。”二大爷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,凑到蜡烛上点着了。火苗舔上纸边的时候,那符号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活过来了似的,蛇身上的纹路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,然后和纸一起化成了灰烬。
二大爷把灰烬扫到地上,抬起头看着胡来。蜡烛的光映在他脸上,那些褶子显得更深了,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走了歪路的仙家,不修德行,专吸人的精气修炼。抓一个活人就往死里吸,吸干了再换下一个。”二大爷说,“赵半仙那泥偶里封的小鬼,就是邪仙教他的法子。赵半仙以为自己养了个灵童,其实是给邪仙养了个采精的奴才。”
胡来坐在二大爷对面的马扎上,没插嘴。
二大爷忽然站起来,把外衣解开了。他里面穿着一件旧背心,领口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他把背心往下拉了拉,露出左边锁骨以下、肋骨以上的位置。
胡来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道疤,从锁骨斜着拉到肋骨的末端,足有二十公分长。疤不是刀伤那种整齐的线,而是乱七八糟的,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撑开过,又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根须从伤口里长出来又被烧掉了,疤痕组织增生得厉害,颜色发黑发紫,在二大爷瘦巴巴的胸口上趴着,像一条蜈蚣。
“几十年了。”二大爷把衣服合上,重新坐下来,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,“那一年我三十出头,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,跟你现在差不多。接了个活儿,去镇一个邪仙的堂口。我以为自己本事够大了,去了才发现人家等的就是我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,手指头有点抖,装了好几次烟丝才装满。
“我连人家的面都没见着。”二大爷点上火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子嘴里同时冒出来,把那张脸遮得模模糊糊,“他的手下就差点把我收拾了。我拼了命跑出来,跑出三十里地才敢停下。低头一看,胸口这伤已经烂了,烂得能看见骨头。”
胡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二大爷抽烟的动作停了。烟雾散开,露出一张老脸,脸上的表情胡来看不懂——不是平静,不是痛苦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有话说不出来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胡来以为他没听见。
“有人替我。”二大爷终于说了这四个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然后他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,也更沉。像是这四个字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,也像是一扇门,门后面藏着的东西太重,他不想打开。
胡来没再追问。
他看得出来,二大爷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那个“有人”是谁,是怎么替的,替的结果是什么——这些答案都藏在二大爷胸口那道疤底下,藏在那些增生扭曲的疤痕组织里,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。
“赵半仙不过是邪仙养的香火工。”二大爷换了个话题,声音恢复了正常,但胡来注意到他握着烟袋锅子的手还在抖,“现在香火工疯了,邪仙的地盘上出了个空缺。而你的堂口就在他地盘边上,你最近名声又传得远。”
胡来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“他下一个目标是我。”
二大爷没点头也没摇头,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。
胡凤楼的声音这时候在胡来脑子里响了起来,很沉,带着一种战前部署的冷静:“二大爷的判断没错。那股气息我感受得到,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。”
胡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马扎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。砖缝里长着一根狗尾巴草,细细的,在穿堂风里摇来摇去。
“二大爷。”胡来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这不是追问,是请教。胡来现在的本事,很大一部分是从二大爷那儿学来的。立堂口、请仙、看事、送魂,二大爷教了他七七八八。但二大爷没教过他——跟邪仙正面碰上,该怎么办。因为二大爷自己也没赢过,他只活下来了。
二大爷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,隔着衣服,那道疤像是又在疼了。他把烟袋锅子掐灭了,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有人替我。”他重复了这四个字,这次说得比刚才快,像是想把这句话赶紧说完赶紧翻过去,“但这世上不是每次都有那么一个人替你。”
他说完就站起来了,走到堂屋的供桌前头,抽出三根香,点着了,插进香炉里。他对着香拜了三拜,嘴里嘟囔了几句,胡来没听清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二大爷背对着他说,“天黑之前回堂口,路上别耽搁。”
胡来从二大爷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沿着土路往回走,黄小跑跟在他身后,俩人都没说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像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字。
路过靠山屯南边那片苞米地的时候,黄小跑忽然停住了。
胡来也停了。
苞米地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叶子不响了,虫子也不叫了。安静得不正常,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
“你听见了没?”黄小跑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胡来差点没听见。
“听见什么?”
“有人叫你名字。”黄小跑的耳朵竖得笔直,绿眼睛盯着苞米地深处,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线,“声音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”
胡来凝神听了几秒钟,什么都没听见。但他信黄小跑,黄皮子的耳朵不会听错。
“胡——来——”
这一次,他听见了。
声音很远很远,像是隔了好几个村子传过来的,影影绰绰的,听不真切,但确实是他的名字。那个声音不急不慢的,像是在喊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回家吃饭,语气甚至带着点亲切。
亲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胡凤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:“不要应。”
胡来没应。
他站在原地,面对着那片黑黢黢的苞米地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回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黄小跑紧紧跟在他身后,走了半里地,耳朵才放下来。
回到堂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胡来没急着进屋,站在供桌前头,把今天三炷没烧完的香换了新的。他从抽屉里多拿了一根——不是三根,是四根。第四根是给他的堂口烧的,给胡凤楼,给白灵子,给黄小跑,也给那个还没来的灰灰。
四根香插在香炉里,青烟四道,笔直往上。
他站在香案前头,看着那些烟升上去,在屋顶下面聚成一团,然后慢慢散开。
“行。”他对着那团烟说,声音不大,但很定,“我等着。”
香火跳了一下。
院子外头,风又起来了,吹得老榆树上的红布条呼啦啦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拍手,又像是在敲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