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来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。
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不紧不慢,像是有人在拨弄一颗一颗的算盘珠子。那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不大,但清清楚楚,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。
他睁开眼,天刚蒙蒙亮。黄小跑还在旁边打呼噜,黄小六蜷成一团睡得正死,灰灰蹲在灶台边打盹。堂口安安静静的,就那算盘声在响。
胡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。
院门还没开,门槛外侧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腕。他腿上搁着一把旧算盘,黑木边框,算盘珠子磨得油光发亮,右手的手指在珠子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,像是在算什么账。
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两只眼睛不大但特别亮,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亮,跟黄小跑的贼亮不一样,是账房先生那种——什么东西到了他眼里,立马就能给你算出个价来。
“胡师傅?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沙哑。
“你谁?”
“灰家,排行老三。”男人站起来,把算盘夹在腋下,朝胡来拱了拱手,“方圆百里的散修都叫我灰老三。昨儿个听道上的朋友说,你这堂口缺个能寻宝的。我来看看。”
胡来靠在门框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不像是来投奔的。之前来的那些黄皮子,哪个不是缩着脖子、搓着手、小心翼翼地说“管饭就行”?这位倒好,坐在台阶上拨算盘,一副来考察的风范。
“看看?”胡来说。
“看看。”灰老三点头,语气不卑不亢,“你的堂口缺灰家,我散修了一百八十多年也想找个正经堂口落根。这是买卖,得双方都觉得合适才行。”
胡来把门打开了。
堂屋里,供桌上的夜香刚烧完,还剩最后一点火星。胡来换了三根新香点上了,请胡凤楼出来坐镇。胡凤楼没有现形,但他的气息稳稳当当地压在堂口上方,像一块镇纸。
灰老三进了堂屋,没急着坐,先把堂屋打量了一遍。他从左看到右,从上看到下,目光在供桌上的三个神位——黄小跑、胡凤楼、白灵子——上头停了停,又在香炉上停了停,最后在角落里蹲着的灰灰和黄小六身上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坐下了,把算盘放在膝盖上。
“胡黄白三家,齐了。”灰老三开口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,“胡家掌堂,白家医病,黄家跑腿传话。各司其职,运转了快两个月,香火稳定但增幅不大。”
又拨一下:“外面有东西盯着你们,品级不低。上次交手,你们伤了它一个傀儡,但也暴露了底牌。”
再拨一下:“你们缺能找东西的。寻人、寻物、寻穴、寻踪,这些活儿黄家干不了——黄小跑鼻子是好使,但他没学过追踪术,靠本能跑,遇到有心藏匿的就抓瞎。”
灰老三把算盘一推,抬起头看着胡来:“我能补这个缺。开价:每月单独给我烧一炉‘灰家专用香’,份额不用多,但得是我一个人的,不跟别人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蹲在堂屋门口,听见这话差点跳起来:“单独香炉?你也配?”
灰老三看了黄小跑一眼,没生气,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:“跑哥,你入堂口的时候,没跟胡师傅谈条件吧?”
黄小跑噎住了。他确实没谈,他是被二大爷叫来的,来了就跪了,条件都没来得及提。
胡来没急着答应。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,抽了一口,隔着烟雾看着灰老三。这人跟黄老大不一样——黄老大是来占便宜的,灰老三是来做买卖的。占便宜的人得赶走,做买卖的人可以谈谈。
“你凭什么值这个价?”胡来问。
灰老三没说话,从长衫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一份清单,列的是近两个月来堂口接过的所有活计,按类型分好了类——看病的、问事的、看风水的、驱邪的、寻物的。
“自己看。”灰老三指着“寻物”那一栏,“十二桩寻物活计,你接了十二桩,办成了九桩,三桩没找到。平均每桩耗时三天到七天。有灰家在,这十二桩里至少十桩能办成,每桩省三分之二的时间。”
胡来低头看着那张清单。他记性好,这上面的活计他都有印象。那三桩没找到的——一桩是张大爷丢的牛(后来自己找着了),一桩是隔壁村丢的羊(到现在没找到),一桩是镇上刘老板丢的玉佩(到现在没找到)。
“玉佩那桩,有灰家在,当天就能找到。”灰老三说,“那玉佩不是丢了,是被人藏起来了。你黄家闻不到味儿,是因为藏东西的人用香灰盖住了气味。灰家不看气味,看痕迹。人能盖住气味,盖不住脚印。”
胡来把烟掐灭了。
“专用香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份额减一两。”
灰老三没吭声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。
“减一两的话,每桩寻物活计,灰家要单独拿一份份子。”胡来说,“按香火钱的一成算。”
灰老三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抬起头看着胡来,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——不是意外胡来会砍价,是意外胡来砍得这么准。一两香灰换一成份子,这笔账算下来,灰老三不亏,胡来也不亏。
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黄小跑蹲在门口,看看胡来,看看灰老三,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。他想说点啥,但说啥都显得自己没文化。
灰老三站起来,把算盘夹回腋下,走到供桌前头。他没跪,鞠了三个躬,规规矩矩的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截旧算筹,竹制的,颜色发褐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灰老三把它放在胡凤楼的神位前头:“胡教主,这是我从一个老账房先生坟前捡的,那人生前算了一辈子的账,死后算筹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官气。教主坐镇堂口,这东西能帮着压场子。”
堂屋里的空气微微震了一下——是胡凤楼的气息在动。
第二样,是一个小布袋,灰蓝色的布面,收口扎着红绳。灰老三把它放在黄小跑的神位前头:“跑哥,这里头装的是三颗百年黄皮子褪下来的旧牙,磨成了粉。你兑水喝了,能固齿。你们黄家的牙容易松,到了两百年的坎儿上,没一口好牙抓不住东西。”
黄小跑愣了一下,伸手想去拿,又缩回来了。他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:“谁说我牙松了?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布袋没挪开。
第三样,是一小包东西,用黄纸包着,四四方方的。灰老三把它放在白灵子的神位前头:“白娘娘,这是陈年的野山参须,五十年份的,不多,就一小把。你配药用得上,尤其是安神汤里加一丝,效果能翻倍。”
堂屋角落里的白灵子没有现形,但那股清冽的药草味明显浓了几分。
黄小六蹲在角落里,看着灰老三送东西,眼睛瞪得溜圆。灰灰也看傻了,他从来没想过,入堂口还能这么入——不但不低三下四,还能给掌堂教主送礼。
灰老三送完三样东西,转过身来,看着胡来。
“我呢?”胡来问。
灰老三从袖子里摸出第四样东西——一张折成方块的纸。他递给胡来,胡来展开一看,是堂口这两个月的收支账目,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香火钱收了多少,供品花了多少,白灵子买药草花了多少,结余多少。有些数目胡来自己都记不清了,灰老三全给算出来了。
“上任第一件事。”灰老三说,“家底盘一遍。”
他从胡来手里拿过那张纸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胡来根本来不及记的东西——哪家给的多,哪家给的少,哪家的活计耗时最长,哪家的活计最耗香火,哪家的口碑传得最远。
“香火储备撑不了持久战。”灰老三说,语气跟会计在做报表似的,“外面那个邪仙要是跟你耗上半年,你的香火先断。建议:加快接活频率,多攒两炉备用香。”
他说完看了胡来一眼,等着回应。
胡来把那张账目单又看了一遍,折好,揣进兜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黄小跑蹲在门口,一脸复杂地看着灰老三。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服气,但人家送的旧牙粉他想要,人家摆出来的账目他也看不懂,人家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反驳不了。
“怎么感觉你一来就成他管我了?”黄小跑嘟囔了一句。
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,头都没抬:“那是因为你花的比你赚的多。”
黄小跑张了张嘴,想说啥,最后把嘴闭上了。
胡来站在供桌前头,点上三根新香,插进香炉。他看着那三根香燃起来,青烟往上走,在半空中盘成了一个圈,然后散开。
堂口现在有四位仙家了。
黄小跑,胡凤楼,白灵子,灰老三。
还差柳家和鬼家。
但今天先不想那些。胡来转过身,看着灰老三正蹲在供桌旁边,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香灰。他那件灰布长衫的袖子在地上蹭了一层土,他也不在乎,擦得很认真,像是把堂口当成了自己的铺子。
胡来点了根烟,靠在门框上,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各忙各的——黄小跑在教黄小六怎么蹲墙头不摔下来,灰灰在晒白灵子配好的药包,灰老三在擦香炉。
他忽然觉得,这堂口越来越像个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