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老三上任以后,堂口的运转效率翻了一倍不止。
他给每个仙家都排了值班表——黄小跑负责白天的外勤跑腿,黄小六负责早晚的香火更换,灰灰负责白灵子药房的药材整理,灰老三自己管账目和情报汇总。胡凤楼不参与排班,他是掌堂的,坐镇就行。
胡来每天睁开眼,供桌上的香已经换好了,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的水烧开了,连他漱口的杯子都倒满了水。黄小六蹲在厨房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粥,看见胡来就咧嘴笑,露出一嘴不太整齐的牙。
“你笑啥?”胡来接过粥碗。
“没笑啥。”黄小六说,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灰老三的效率不光体现在家务上。他来了不到五天,就把堂口方圆五十里内的野仙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——哪座山上有谁,哪条沟里住着哪一家,谁的脾气好,谁不好惹,一清二楚。
但灰老三带来的不全是好消息。
第六天晚上,灰老三把胡来叫到供桌前,摊开一张他自己画的草图。图上画的是靠山屯及周边三个村子的地形,山脉、河流、道路标得清清楚楚。图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,一个在靠山屯北边的老林子深处,一个在柳树屯西边的废弃砖窑,一个在赵庄南边的断桥底下。
“邪仙的手笔。”灰老三指着那三个红圈,“我在外围巡场的时候发现的,三处阴气眼,像钉子一样钉在咱们堂口势力的边缘。每一处都在慢慢往外散阴毒,时间长了,这三个村子的人畜都会出问题。”
胡来盯着那张图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能拔掉吗?”
“能。”灰老三说,“但得有人去。那三处阴气眼不是天然的,是人为布置的,每一处都有东西守着。守东西的品级不高,上次那种摄魂妖级别的,但要拔钉子就得正面打。”
这正是堂口现在最缺的东西。
胡来把堂口现有的家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胡凤楼的法术强,但他上身的时间有限,胡来这个杯子撑不了太久。白灵子的药阵是防御型的,打防守战还行,进攻就不够看了。黄小跑和黄小六的速度快,但正面硬扛不是黄家的长项。灰老三的追踪术一流,战斗也不是他的主业。
堂口缺一个能打的。
缺一个正面冲上去、硬碰硬、不需要胡来上身就能独当一面的战力。
缺柳家。
这个念头在胡来脑子里转了两天。
第三天夜里,胡来正在堂屋里翻二大爷的手抄本,灰灰蹲在角落里认药草,黄小六趴在门槛上打盹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蛐蛐在叫。
忽然,蛐蛐不叫了。
院子里的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一瞬间停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掐住了脖子。老榆树上的红布条垂下来,一动不动,像是挂在那儿的一排死物。
灰灰的鼻子抽动了两下,手里的草药掉在了地上。黄小六从门槛上弹起来,耳朵竖得笔直,浑身的毛都炸了。
院墙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胡来抬起头,看见一条墨绿色的大蛇从墙头上游了下来。那蛇足有成人手臂粗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一双竖瞳是琥珀色的,亮得刺眼。它游过院墙,游过地面,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化成了人形。
一个穿青衫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个子很高,肩膀宽,腰板直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锋利劲儿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头发用一根青布条扎在脑后,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,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五官说不上多好看,但硬朗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扬起,带着一种天生的倔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臂。青衫的袖子卷到了肘弯,露出小臂上三道长长的旧伤疤,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关节,疤痕颜色发暗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,但纹路依然清晰,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狠狠抓过。
他没说话,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东西,放在供桌上。
那是一颗珠子,黑漆漆的,核桃大小,表面不光滑,像是裹了一层干涸的焦油。珠子放在桌上的时候,桌面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接触面的木头被腐蚀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胡凤楼在胡来脑子里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沉:“阴气眼的核心。他把靠山屯北边那颗拔了,带回来了。”
胡来看向那个青衫男人。
男人也在看他。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在评估——评估眼前这个年轻弟马值不值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柳家,柳长生。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沙哑的低沉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,“修行两百一十年。听说你缺个镇煞的。”
胡来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跟柳长生面对面。
“你来投堂口?”
柳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疤,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最长的那个,动作很轻,像是一种习惯。
“不叫投。”他说,“柳家在天生就是镇煞的。哪里煞气最重,柳家就往哪里走。你的堂口被邪仙钉了三根钉子,我路过看见了,顺手拔了一颗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胡来:“剩下的两颗,我帮你拔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一架。”柳长生说,“打赢了,你收我。打输了,我走。”
黄小六从门槛上探出头来,一脸惊恐。灰灰缩在角落里,两只耳朵压在脑袋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黄小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头回来了,蹲在墙头上,绿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叼着半根烟,忘了抽。
胡来看着柳长生,沉默了两秒。
“在院里?”胡来问。
“在院里。”柳长生说,“你请胡凤楼上身,用你现在的愿力撑。我不会用全力,但你如果连我三成的力都接不住,你这堂口趁早散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但胡来没生气。因为他听得出来,柳长生不是在嘲讽,是在说实话。这人说话就是这么直的,直得像他腰板一样,不带拐弯。
胡来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榆树底下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把这两个月攒下的香火愿力从香炉里引出来,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那些光点从供桌周围飘过来,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,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铠甲。
“胡凤楼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后背一凉。胡凤楼上了他的身。
这次跟上一次不一样。以前请胡凤楼上身,胡来觉得自己像个杯子,胡凤楼是水,水往杯子里倒,杯子满了就往外溢。但现在杯子变大了——这两个月的香火愿力把他的“容量”撑开了不少,胡凤楼进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是充盈,不是胀痛。
柳长生站在他对面,没有化回原形,保持着人形。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,五指张开,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青黑色的雾气,雾气中隐隐有蛇影游动。
“来。”柳长生说。
胡来先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招式——胡凤楼没有教过他招式,他也不需要学。胡凤楼上身以后,他的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,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在操控他的四肢。
他的右拳带着一股白色的气流砸向柳长生的胸口。
柳长生没躲。
他左手一翻,青黑色的雾气凝成一面薄薄的盾,挡在胸前。胡来的拳头砸在盾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院子里老榆树上的红布条被气浪震得呼啦啦响。
盾没碎。
但柳长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,那三道旧伤疤在月光下好像亮了一瞬。然后他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这回他主动出手了。
柳长生的速度快得不像话。胡来只看到一道青影闪过,柳长生已经到了他左侧,右手五指并拢如蛇信,直刺他的肋下。那股劲道不是蛮力,是带着旋转的穿透力,像蛇的攻击,快、准、狠。
胡凤楼操控胡来的身体侧身一闪,同时左手从下往上架住了柳长生的手腕。两只手撞在一起,白气和青雾炸开,院子里的地砖被震裂了两块。
黄小六吓得钻到了供桌底下。灰灰已经不见了踪影,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。黄小跑蹲在墙头上,烟掉了都不知道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柳长生退了半步。
他看着胡来,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审视评估的眼神了,是一种——认可。像是在说“行,你还真能接住”。
“第十招了。”柳长生说。
胡来这才反应过来,从动手到现在,已经过了十个回合。他的身体开始发酸了,香火愿力在快速消耗,容器的底部快见底了。但他还站着,腿没软,腰没弯。
柳长生收手了。
他把右手背到身后,左手撩起青衫的前摆,右膝弯曲,左膝点地,单膝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砖上。
“柳家柳长生,入胡来堂口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,但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是郑重,“镇煞开路,绝无二话。”
堂屋里,供桌上的香火猛地蹿高了一截。六根香同时爆出火花,青烟四道变成了五道——多了柳长生那一脉,笔直往上,到屋顶才散开。
胡来站在原地,喘了几口气。胡凤楼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的时候,他腿一软,差点跪了,扶着老榆树才站稳。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柳长生,想说点啥,但嗓子眼发干。他伸手摸了摸兜,掏出烟来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才把气顺过来。
“起来。”胡来说,声音还有点喘,“地上凉。”
柳长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到供桌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摊开,是灰老三那张手绘地图。他指着上面剩下的两个红圈,一个在柳树屯西边的废弃砖窑,一个在赵庄南边的断桥底下。
“这两颗,明天拔。”柳长生说,语气跟说“明天吃早饭”一样平淡,“我带队正面攻击,其他仙家侧翼封锁。拔完钉子,邪仙的势力圈就裂了一个口子,到时候他是攻是守,由我们说了算。”
胡凤楼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起来,低沉浑厚,带着一丝战意的味道:“正面对抗由柳家主导,堂口整体防御由我部署。从今天起,备战。”
胡来站在供桌前,把烟叼在嘴角,看着地图上那两颗红圈。
以前他是在等邪仙来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柳长生归位了,堂口五家了,香火愿力攒了两个多月了,容器的容量翻了一倍都不止。
他不用等了。
“明天。”胡来说,把烟头掐灭在香炉边上的灰碟里,“拔钉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