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战会议是在堂屋开的。
供桌上的香烧得旺，六根香六道青烟，把堂屋熏得烟雾缭绕。胡来坐在供桌正中间的那把椅子上，两边坐着化成人形的五仙。胡凤楼在左首，白灵子在他旁边；柳长生在右首，灰老三挨着他；黄小跑蹲在门槛上，说不坐椅子嫌硌屁股，黄小六缩在他身后，大气不敢出。
灰老三把追踪图册摊在桌上，指着那两个红圈：“砖窑这颗守得最松，邪仙没在主脉上花太多力气，就是个哨点。断桥底下那颗是主眼，拔那颗的时候他一定会出手。”
柳长生靠在椅背上，左臂上的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暗光：“我先上。镇住煞气，防他扩散。”
胡凤楼点头：“屏障我来破。”
“我呢？”黄小跑从门槛上探过头来。
胡来看了一眼他后腿上那块刚结痂的伤——上次摄魂妖留下的，还没好利索。按道理应该让他留守，但胡来太了解这黄皮子了，不让他去他能闹三天。
“侧翼。”胡来说，“截断退路，别正面硬扛。”
黄小跑嘴张了张，想说自己能行，但对上胡来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哼了一声，从门槛上跳下来，化成原形蹲在墙角，尾巴尖不耐烦地甩来甩去。
白灵子没说话，从袖子里拿出几个小布包，分给每个仙家一包。递给胡来的那个最重，打开一看，是晒干的艾草和菖蒲捆成的小把，扎得紧紧的，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。
“含在嘴里，别吞。”白灵子说，“阴气重的地方待久了会伤根基，这药能挡一挡。”
灰灰蹲在角落里，眼巴巴地看着。他也想去，但道行不够，这种级别的战斗他去了就是添乱。白灵子看了他一眼，递给他一个小包：“你看家。要是堂口的香灭了，立刻去找二大爷。”
灰灰把药包攥得紧紧的，使劲点头。
天刚擦黑，队伍出发了。
第一个目标在柳树屯西边三里地的废弃砖窑。那地方荒了十多年了，窑洞塌了半边，周围长满了蒿草，草比人还高。胡来以前路过这里几次，从没进去过，但每次靠近都觉得后背发凉——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。
柳长生走在最前面，没化原形，但走路的姿态变了，像蛇一样无声无息，每一步落地都没声响。他在窑洞口停下，竖起一只手。
“阴气很浓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像冷库的白雾。”
胡来凝神用阴阳眼往里看。窑洞深处涌出一层灰白色的雾气，雾气不是静止的，而是在缓慢旋转，像一个巨大的漩涡。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东西在游动，像是鱼，又像是虫子。
“开工。”胡来说。
柳长生第一个冲了进去。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法术，直接化成原形——那条墨绿色的大蛇，足有两米长，鳞片在雾气中闪着冷光。蛇身猛地一甩，青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体里炸开，像一把巨大的扫帚，把灰白色的阴气往两边推开。
阴气被推开的地方，露出了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东西。
那颗阴气眼拳头大小，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薄膜，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胚胎。它悬在窑洞正中间，周围伸出了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灰线，扎进了墙壁、地面和屋顶，像是寄生在窑洞里的一个毒瘤。
胡凤楼从胡来身后走出来——不，不是走出来，是从胡来的身体里分化出去的。胡来第一次看到胡凤楼以完整的实体形态出现，一身白衣，长发披肩，双手在胸前虚合，掌心凝出一团白色的光球。
光球飞出去的时候悄无声息，但撞上阴气眼外围屏障的那一刻，发出了玻璃碎裂的声音。屏障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，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。
黄小跑从侧翼窜了进去。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，化成一道黄影在窑洞里绕了一圈，把那些想从裂缝逃出去的灰色触须一口一口咬断。触须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，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白灵子没有进窑洞，她站在洞口，双手张开，药气从她身上扩散开来，织成一层薄薄的屏障，把整个窑洞罩在里面。那些想要扩散到外界的阴气撞上药气屏障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“收。”胡来喊了一声。
柳长生蛇身一卷，尾巴狠狠抽在那颗阴气眼上。
阴气眼碎裂了。不是炸开，是像鸡蛋壳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，每一层碎片落在地上就化成黑水，渗进土里。最核心的部分是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晶体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，被柳长生一尾巴拍碎了。
窑洞里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第一颗，拔了。
“走。”胡来没有停，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目标在赵庄南边的断桥底下。
那座桥是三十年前修的，后来被山洪冲断了，没人修，就一直荒着。桥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，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杂草。
胡来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劲。这条河——就是三年前傻贵淹死的那条沙子河。断桥的位置在下游，离傻贵淹死的地方隔了不到二里地。
“邪仙留着这颗眼，不光是钉钉子。”灰老三蹲在河床边上，手指在地面上摸着什么，“他是在监视这片水域。水鬼的怨气、李老三的恐惧，这些负面的东西都是他的养料。”
胡来想起傻贵泡在水里三年的样子，想起他眼睛里流出的黑水，心里头像是有根刺扎了一下。
这颗眼，必须拔。
断桥底下的阴气眼比砖窑那颗大一倍，颜色也更深，几乎是纯黑的。它没有悬浮，而是嵌在河床底下的一块大石头里，只露出一小截，像一颗黑色的瘤子。
胡来刚靠近，阴气眼就动了。
一股黑色的冲击波从石头里炸出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直奔胡来的面门。白灵子的药气屏障瞬间展开，挡住了第一波冲击，但屏障上出现了裂纹，白灵子的身体晃了一下，脸色发白。
灰老三的寻踪术被干扰了。他平时能感知到方圆五里内的所有气息，但现在他的感知领域里全是杂音，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撒进了雷达里。
“北边，退路在那边！”灰老三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吃力。
黄小跑冲向北方，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——后腿的伤口在刚才剧烈运动中崩开了，血渗出来，在干涸的河床上留下几个小小的红点。他咬着牙没停，但一条阴气触须从侧面抽过来，他躲闪不及，被抽中了肩膀，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桥墩上。
“黄小跑！”胡来喊了一声。
“别管我！”黄小跑从地上爬起来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干你的活！”
胡来咬了咬牙，转身面朝那颗阴气眼。他从兜里掏出三根高香——这是二大爷给他的压箱底的东西，说是最好的香，平时舍不得用。
他把香点着了，插在河床上。
三根高香燃起来的时候，烟不是青色的，是金色的。
“胡凤楼。”胡来低声说。
胡凤楼没有上身，而是把那三根高香燃烧产生的金色愿力全部引到了胡来身上。胡来的身体像是被灌进了一股滚烫的水，从头顶一直烫到脚底。他的阴阳眼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——他看见了阴气眼最深处的结构，看见了那些灰线的源头，看见了那颗黑色晶体的核心在哪里。
胡来伸出手，隔着白灵子的药气屏障，隔着自己身上缠绕的金色愿力，直接抓向那颗阴气眼。
他的手指碰到阴气眼表面的时候，剧痛传来，像是把手伸进了滚油里。但他没松手。他咬着牙，五指用力，把那颗嵌在石头里的黑色瘤子硬生生抠了出来。
阴气眼在他手里剧烈震颤，像一只濒死的动物。胡来把它摔在地上，柳长生一尾巴砸上去，碎了个彻底。
第二颗，拔了。
但这次没有时间喘息。
断桥底下的河床开始震动。鹅卵石跳了起来，干裂的泥土翻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。
灰老三的脸色变了：“他来了。”
桥底下涌出一团巨大的黑色雾状躯体，从那颗阴气眼碎裂的位置喷涌而出，像一座黑色的火山爆发。雾气在空中凝聚、旋转、变形，最后收缩成一个巨大的球体。
球体表面不是光滑的，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面孔。
人的面孔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，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在尖叫，有的在哭泣，有的在狞笑，有的面无表情。但所有面孔都有一个共同点：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。
那张巨大的球体悬在半空中，缓缓旋转着，无数张面孔从不同的方向“看”着胡来。
然后那些面孔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每一双眼睛里都是黑洞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。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沉，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捅了无数刀。
那些面孔同时张开了嘴，发出同一个声音。男声女声老声童声叠在一起，像一个大合唱，但每一个声部都在说着同样的话。
“你的堂口根基太浅。”
那声音不像是在跟胡来说话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像天气预报一样客观。
“仙家很忠心。”那些面孔继续说着，嘴角同时上扬，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，“但忠心填不平修为的差距。”
柳长生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他化成原形，墨绿色的蛇身缠绕着青黑色的雾气，像一个巨大的螺旋钻头，直直地撞向那团黑色球体。蛇头和球体碰撞的瞬间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两块铁板撞在一起。
球体表面被撞出一个凹坑，但那凹坑只存在了一瞬间——周围的面孔立刻涌过来，把凹坑填平了。然后球体猛地一震，一股巨大的弹力从它表面发出，把柳长生弹飞了出去。
柳长生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，落在地上，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住。他的左臂上的旧伤疤裂开了，渗出血来，但他一声没吭，站起来又要冲。
胡来拦住了他。
胡来走到供桌前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堂口的香炉带在了身上，那个小铜炉就放在河床边上的一块石头上。香炉里的香灰还有余温，六根香的残余香头还在明灭不定地燃着。
他把手伸进香炉里。
香灰烫得他的手指瞬间起了泡，但他没缩。他把香炉里这两个多月积攒的所有香火愿力全部抽了出来，像抽水一样，一股脑地灌进了自己的体内，又通过自己的身体，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仙家。
金色的光芒从胡来身上炸开，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。
胡凤楼白衣上的光芒亮了三倍，掌心的狐火从白色变成了金色。柳长生身上的青黑色雾气中多了一层金色的纹路，像蛇身上的花纹。白灵子的药气屏障厚了一倍不止。黄小跑从地上爬起来，后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，金光在他皮毛上流转，像是给他穿上了一层铠甲。
灰老三没参战，但他的算盘珠子自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，像是在给这场战斗计数。
胡来站在最前面，身后是五位仙家。他面朝那团巨大的黑色球体，阴阳眼开到最大，瞳孔里映出那些扭曲的面孔。
“再来。”胡来说。
他第一个冲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