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村的村长是第三天早上来的。
胡来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满嘴白沫,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。黄小六跑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脸上褶子跟核桃似的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看得出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。
“胡师傅在吗?”庄稼汉的声音发紧,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胡来把嘴里的泡沫吐掉,用袖口擦了一把:“我就是。”
庄稼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胡来的手,劲儿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。他的手冰凉,手心全是汗。
“胡师傅,你得救救我们李家村。”庄稼汉说,“我是李家村的村长,姓李,李德茂。我们村那条河,三年了,淹死了七个人。”
胡来把他让进堂屋,倒了碗水。李德茂没喝,两只手捧着碗,手指头一直在抖。
“最后一个死在半个月前。”李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是个年轻后生,会水,从小在河边长大的。那天下午他去河里摸鱼,水才到腰深,扑腾了两下就沉了。等捞上来的时候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“脸上带着笑。”李德茂说,“笑得瘆人,不像是在水里淹死的,倒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事儿,笑着笑着就咽了气。”
胡来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前面那六个,也是一样。男女老少都有,有会水的有不会水的,死法一模一样——淹死,捞上来,脸上带着笑。”李德茂把碗放在桌上,两只手搓了搓脸,“村里人现在不敢靠近那条河,连河边那几亩地都不敢去种了。胡师傅,我打听过了,靠山屯王寡妇家的事、赵半仙家的事,都是你给平的。你得出马啊。”
胡来看了黄小跑一眼。黄小跑蹲在门槛上,嘴里叼着根烟,没抽,就那么叼着,绿眼睛眯着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胡来说。
李家村在靠山屯东南边,隔着两个山头,走路得一个多时辰。胡来骑着三轮车,黄小跑蹲在车斗里,一路颠簸,黄小跑的屁股被颠得离了车斗好几回。
“你就不能修修这破车?”黄小跑抱怨。
“你掏钱我就修。”
“我哪来的钱?我一个跑腿的,一个月就那点香火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黄小跑闭嘴了,但只闭了一分钟。“三年淹死七个,这条河肯定不干净。”他又开始了,“我在山上混了那么多年,听过不少河里的东西。水鬼找替身,一般找一个就完了,连着找七个,那不是水鬼能干出来的事。”
胡来没接话,脚下蹬得飞快。
到了李家村,李德茂直接带他们去了河边。那条河叫青泥河,不宽,也就十来米,水也不深,看着最深处也就两米出头。河面平静得很,水是青绿色的,岸边长了密密的水草,风一吹,水草哗啦啦地响。
但胡来站在河岸上的第一眼,就知道这河有问题。
他凝了凝神,把阴阳眼打开。
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气,不是那种淡淡的雾气,而是浓稠的、像棉絮一样的东西,铺满了整个河面。阴气从水里往上蒸腾,在半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,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抓挠。
他的目光穿过水面,往水底下看。
河底盘踞着一团浓黑的煞气,像是有人在水底倒了一缸墨汁。那团煞气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慢地蠕动,像一只巨大的、蜷缩着的动物,偶尔伸出一根触须往水面探一探,然后又缩回去。
胡来的眼睛被那团黑气刺得发疼,他眨了几下眼,把阴阳眼收了。
黄小跑蹲在他脚边,鼻翼翕动着,表情越来越凝重。“有一股味道。”他说,“不是腐臭味,是那种——说不上来,像是生锈的铁腥味,混着甜味。甜得恶心。”
胡来正要说话,忽然感觉到对面河岸有人。
他抬起头,隔着河面看过去。
对岸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——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法衣,就是普通灰白色的棉布道袍,袖口扎着,腰上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布带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到了脸上,她也没去理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箓,符箓上的朱砂字迹在阳光下看得不太真切。她半蹲在河岸边上,把符箓伸到水面上方,嘴里念念有词。
然后符箓自己着了。
火苗从符箓的下端窜上来,舔着纸边,纸灰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水面上,被水波推着往河心飘。但那个女人没有松手,她就那么捏着烧着的符箓,手指离火苗不到一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胡来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。符纸烧完了,灰烬从她指缝间飘走,她的手指上连个红印都没有。
“喂。”胡来隔着河喊了一声。
女人抬起头,看向他。
她的五官说不上多漂亮,但耐看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劲儿。眼睛不大,但特别亮,像是两颗黑石子在水里泡过,又硬又冷。她的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扬起,带着一种“你别跟我套近乎”的气质。
“你谁啊?”胡来问。
女人看了他两秒钟,然后把目光移回河面上,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符箓。
“苏家。”她说了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隔着河听得清清楚楚。那个语气不是在回答,是在报家门,像是在说“你知道了就行,别再多问了”。
胡来偏头看了黄小跑一眼。黄小跑耳朵竖起来了,压低声音:“南边道门苏家的。我在二大爷那儿听说过,正经八百的道门世家,传了好几代了。”
胡来又喊了一声:“你来干啥的?”
苏晚宁这回连头都没抬,把手里的符箓往水面上方一探,符纸又着了。她盯着燃烧的符纸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跟胡来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黄小跑在胡来脚边小声嘀咕:“这女的脾气比你大。”
胡来没理黄小跑,隔着河看了苏晚宁几秒。他这人有个毛病,别人越不搭理他,他越来劲,但他现在没空跟她掰扯。河底下那团煞气才是正事。
他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三根香,点着了,插在河岸的泥土里。香燃起来的时候,胡来闭上眼,让胡凤楼帮他探一探河底那团煞气的底细。
胡凤楼没有上身,但胡来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他身后延伸出去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伸进了河水里。那根线碰到煞气的一瞬间,胡来听到了胡凤楼在他脑子里发出的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“很老的东西。”胡凤楼说,“比上次那个邪仙还老。它没有完全醒,只是在打盹,但它的呼吸已经把这条河变成了死地。”
胡来睁开眼,正要说话,对岸的苏晚宁动了。
她把手里那张烧着的符箓往水里一甩。符箓带着火苗飞向河心,但在落水的瞬间,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水底下窜上来,像一条黑色的舌头,把符箓卷住了。
符箓上的火灭了,纸灰被那股力量拽进了水底,咕咚一声,河面上冒出一个水泡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苏晚宁的手僵在半空中,停了一秒。她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了胡来。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,但也没有善意,是一种“你看到了吗”的确认。
胡来看到了一一河底确实有东西,而且那东西不欢迎任何试探。
苏晚宁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土,转身沿着河岸往南边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。
黄小跑蹲在胡来脚边,看着苏晚宁的背影,尾巴尖甩了两下。“她就这么走了?”
“她没走。”胡来说,“她只是不跟咱们走一条路。”
李德茂站在远处,看着河对岸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,又看了看胡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:“胡师傅,那个人也是来看河的?她跟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胡来说,把插在泥里的三根香拔出来,香已经灭了,三根齐刷刷地灭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吹熄的。香头是黑的,不是正常的燃尽,是被外力掐断的。
胡来把那三根断香用黄纸包好,揣进兜里。
“李村长,这条河的事,我接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给我一点时间。河里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水鬼,我得多准备准备。”
李德茂连连点头: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需要啥你开口,村里能办的一定办。”
胡来骑上三轮车,黄小跑跳进车斗。往回走的路上,黄小跑难得没有嘴碎,蹲在车斗里,耳朵竖着,眼睛看着路边的苞米地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胡来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河里那东西,睡着的时候就能杀七个人。要是醒了呢?”
胡来没回答。
他把三轮车蹬得飞快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路尘土。身后那条青泥河越来越远,河面上那层灰蒙蒙的阴气在阳光下看不真切,但胡来知道它还在那儿,像一层裹尸布,盖在整条河上。
对岸的土路上,那个穿素色道袍的身影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灰点,在田野的尽头晃了晃,然后消失在一排杨树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