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时,胡来准时到了河边。
苏晚宁已经把避水符准备好了。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箓,递过来的时候捏着符箓的边角,像是怕碰到胡来的手似的。
“贴身上,能管半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别弄湿了。”
胡来接过来看了看。符箓上的朱砂字迹跟他在东北见过的符不一样,笔画更密,走的是另一种路子。东北的符粗犷,像大刀阔斧砍出来的,这张符细密,像绣花针一针一针扎出来的。
“南边的符,在东北管用吗?”胡来问。
苏晚宁把符箓从他手里抽回去,转身就要走。
“哎——”胡来叫住她。
“爱用不用。”她头都没回。
胡来把符箓抢回来,贴在胸口。符箓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,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裹住了他的全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符箓上的朱砂字迹亮了一下,然后黯淡下去,融进了皮肤里。
“还行。”胡来说。
苏晚宁没搭理他,在河岸上盘腿坐下,面前插了三根香,不是供香,是道门用的檀香,气味比胡来平时烧的香淡一些。她闭着眼,双手捏诀,身上的气息稳稳地铺开来,覆盖了河面上方十丈方圆。
“我帮你盯着水面。”她说,“你下去,别逞强,不对劲就上来。”
胡来脱了外套,只穿着一条大裤衩,站在河岸上做了两个扩胸。黄小跑蹲在三轮车斗里,叼着烟,扯着嗓子喊:“胡来你可别淹死了,淹死了堂口归我!”
“你闭嘴。”胡来说完,纵身跳进了河里。
水比他想得凉。午时的太阳晒得河面温热,但水面往下半尺就开始发凉,再往下就像掉进了冰窖里。胡来往下潜,河水从清澈变成浑浊,从浑浊变成墨绿,光线越来越暗。
避水符起作用了。那层水膜裹着他的身体,把河水隔开了一寸的距离,呼吸还算顺畅,但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从水底涌上来,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。
他大概下潜了两丈多深,脚尖快碰到河底的淤泥了。河底比他想的复杂,不是平坦的沙地,而是坑坑洼洼的,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头,石头上缠满了水草,水草在水流中缓慢飘动,像头发。
胡来伸手去拨开一丛水草。
水草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鱼,没在意。但那只脚刚踩到淤泥上,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箍住了。那东西冰凉、滑腻,像一条蛇,但不是蛇——蛇不会长那么多触须。好几根黑色的触须从水草丛中伸出来,缠上了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有人在水底下了个套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胡来被猛地往下一拽。
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脸朝下栽进了淤泥里。腐臭的污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,避水符的水膜被冲击得剧烈晃动,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开始发暗。他拼命蹬腿,想把那些触须甩开,但越蹬缠得越紧,触须勒进他的皮肉里,像烧红的铁丝。
水底更暗了,暗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胡来睁着眼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触须的源头就在他身子底下不到两尺的地方。那东西在笑。不是声音的笑,是那种无声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笑,像是等这一顿等了很久。
胡来的肺开始发紧。避水符能管呼吸,但管不了恐惧带来的窒息感。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上去,得上去。
但那些触须不让他走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钓住的鱼,线在慢慢收紧,往水底深处拖。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腰,冰冷的腐臭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裹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后背一凉。
那种凉不是水温的凉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凉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一股沉稳的、厚重的力量从他的脊椎骨里涌出来,像一座沉睡的山忽然醒了。
胡凤楼上身了。
不是胡来主动请的,是胡凤楼自己来的。在胡来快要撑不住的那一瞬间,胡凤楼连招呼都没打,直接挤进了他的身体里。
胡来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。一团白色的光在掌心里凝聚、旋转、炸开——白光从胡来的手掌中爆射出去,像一颗小型炸弹在水底炸了。
那些黑色的触须被白光炸断了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,液体在水中扩散开来,像墨汁一样浓。缠在胡来脚踝上的触须松开了,滑溜溜地缩回了水草丛里。
胡来借着那股冲力往上游。他拼命蹬水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水面就在头顶,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,亮得刺眼。
他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呼吸。河水从他脸上淌下来,他抹了一把脸,发现手在抖。
苏晚宁站在河岸上,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河岸,一只手捏着符箓,另一只手抓着一根绳子,绳子一头拴在河岸的老柳树上,另一头已经甩到了水面上方。她的道袍下摆沾了泥,鞋也湿了半边——她刚才已经冲到了水边,准备跳下去了。
看见胡来冒头,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把符箓收了回去,把绳子也收了回去。她站直了身子,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恢复了冷淡,快得像翻书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,但比平时快了那么零点几秒。
胡来爬上岸,一屁股坐在河岸上,浑身湿透,水顺着头发往下滴。他弯着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一块干布递到了他面前。
是苏晚宁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没看胡来,眼睛盯着河面,那块干布就那么举着,你不接她就一直举着。
胡来接过来擦了擦脸,擦到一半忽然笑了。不是好笑,是那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点神经质的笑。
“水底下是什么?”苏晚宁问。她的语气还是冷淡的,但问得很快,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来的。
胡来把干布搭在脖子上,缓了口气。
“脸。”他说。
苏晚宁皱了皱眉。
“水下有一张脸。”胡来比划了一下,“不是活人的脸,是一具尸骨,被铁链锁在石缝里。那张脸上有黑色的纹路,不是天生的,像是被人画上去的,画满了整张脸,连眼窝里头都是。”
苏晚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,咬破指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,然后往河里一扔。符纸落在水面上,没有沉,也没有漂走,就停在那儿,纸上的血痕慢慢晕开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。
“阵法痕迹。”苏晚宁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人在河底布了阵,把一具尸骨封在了阵眼上。那些黑色纹路是封印的一部分,也是养煞的引子。”
胡来看着她:“养煞?”
“有人故意在这条河里养河煞。”苏晚宁转过身来,第一次正眼看着他,那双又硬又冷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是认真,也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“你是可以说话的人”的认可,“尸骨是祭品,也是容器。河煞不是自己长出来的,是被人喂出来的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这次没有互怼,没有较劲,没有谁先别过头去。就那么互相看着,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——这事儿比他们想的要大,大到不是谁一个人能办的。
“谁干的?”胡来问。
苏晚宁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这种养煞的手法,不是野路子能搞出来的。得有传承,有法器,有阵法功底。道门里能干这事的人不多,东北的出马圈里就更少了。”
胡来想到一个人。
他想起二大爷胸口那道疤,想起二大爷说的“有人替我”,想起那本旧笔记上画的蛇吞尾巴的符号。但他没说出来,还不确定。
他把湿透的裤衩拧了拧,套上外套。避水符从他胸口脱落了,符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,上面的朱砂字迹全没了,像一张烧过没烧完的纸。
他把符纸捡起来,递给苏晚宁。
苏晚宁接过去看了一眼,手指在那张废符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收进了袖子里。那个动作很小,但胡来看到了——她把一张废符收起来了,不是扔了。
“河底那东西,你碰到的只是它的一根触须。”苏晚宁说,“它的本体在阵眼上,被封着动不了,但它的力量已经能覆盖整条河了。再过一个月,到了七月,它就能挣脱封印。”
胡来站起来,把干布还给苏晚宁。苏晚宁没接,说“你留着吧”,然后转身走到自己那三根香前头,蹲下来,把燃尽的香根拔出来,换了三根新的。
胡来站在河岸上,看着那条平静的河面。阳光照在水上,波光粼粼的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他知道,水面底下有一张被人画满符咒的脸,正睁着空洞的眼窝,等着下一次月圆。
黄小跑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,一瘸一拐走到胡来脚边,抬头看了看胡来的脸色,没嘴欠,破天荒地问了一句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胡来说,低头看了黄小跑一眼,“你能游水吗?”
黄小跑愣了一下:“能倒是能,但我是黄皮子,不是水耗子,你让我下水——”
“不是让你下水。”胡来说,“堂口里,谁的水性好?”
黄小跑想了想:“柳长生。蛇嘛,天生的水军。但他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胡来点了点头,把这个记下了。
他转身看着苏晚宁。苏晚宁已经点好了新香,盘腿坐在香后面,闭着眼,像是在冥想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,跟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样。
“苏家。”胡来叫了一声,他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姓苏。
苏晚宁睁开眼。
“明天我带人过来,一块儿下水。”胡来说,“你在上面压阵。”
苏晚宁看了他两秒,然后点了头。没什么多余的话,就是一个点头。
胡来骑上三轮车,黄小跑跳进车斗。往回走的路上,黄小跑蹲在车斗里,安静了好一阵,最后没忍住:“你让我闭嘴我就不说了,但我得说一句——你刚才从水里出来的时候,那女的已经冲到水边了,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。她是真准备跳下去捞你。”
胡来没说话,把三轮车蹬得飞快。
身后那条青泥河越来越远,河面上那层灰蒙蒙的阴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胡来知道它在那儿。他还知道,河底那张人脸,正在等着七月的月亮。
黄小跑在车斗里叹了口气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完了,这媳妇跑不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