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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清朝的尸骨

出马仙: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2608 2026-05-01 18:10:55

从河边回来以后,胡来歇了一下午。

说歇着也没真歇,他躺在堂屋的躺椅上,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水底那张脸。黑色纹路爬满了整个颅骨,像蛛网,像树根,深深嵌进骨头里,不是在表面上画上去的,是渗进去了,跟骨头长在了一起。

白灵子给他熬了一碗安神汤,他喝了,没什么用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又去了李家村。这次没带黄小跑——那黄皮子后腿的伤还没好,下水帮不上忙,在岸上也是添乱。灰老三跟着,负责打听,柳长生也来了,坐在三轮车斗里,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他说“水里的事柳家不能不在”。

苏晚宁比他先到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道袍,头发扎得更紧了,看着像是做好了干一天活的准备。她身边多了一个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“来了。”苏晚宁说。语气比昨天好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,从“爱用不用”变成了“来了”。

村长李德茂把他们带到了村里最老的老人家里。老人姓刘,今年九十三了,眼花了,耳朵倒还行,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薄被,被子上的补丁摞补丁。李德茂趴在他耳朵边上喊:“刘爷,这两个师傅来问河里的事。”

老人翻了个身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先是看了看苏晚宁,又看了看胡来。

“河的啥事?”老人的声音像拉风箱。

“河里淹死人的事。”李德茂说,“三年淹了七个。”

老人沉默了。他躺在那儿,看着屋顶的椽子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开口了。说他记不太清了,太多年了,都是他爷爷讲给他听的。

“我爷爷说,光绪年间,村里有个族长,姓陈。”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“陈族长人好,村里谁都服他。有一年,河上游来了个恶霸,要把整条青泥河圈了,说不让村里人打鱼浇地。陈族长带着村里人去跟恶霸理论,恶霸不放话,说这条河他买下了。”

老人的手在被子上摸了摸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摸了两下没找到,又放下。

“后来呢?”苏晚宁问。

“后来陈族长就不见了。”老人说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村里人找了好几天,山上找了,河里也找了,没找着。恶霸说陈族长跑了,怕事跑了。但村里人不信,陈族长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“再后来呢?”

“再后来恶霸就走了。过了几年,听说恶霸在外头发了财,搬走了。但陈族长一直没找着。”老人咳了两声,声音更哑了,“我爷爷说,陈族长是被恶霸害了,尸骨沉了河。但没证据,谁也说不准。”

胡来和苏晚宁对视了一眼。

从刘爷家出来,苏晚宁直接去了村公所。李家村的村公所是一排平房,墙皮掉了大半,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几块,用报纸糊着。村公所的老会计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发霉的村志,封面都没了,纸页黄得发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

苏晚宁翻开村志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。胡来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繁体字,一半认不得。

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,苏晚宁的手停了。

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光绪二十三年,族长陈广德因故去世,族众推举新族长。”字迹潦草,墨迹洇开了,但能认出来。

“因故去世。”苏晚宁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讽刺,“连死因都不敢写。”

她又往后翻了几页,找到了一张手绘的河道图,画在村志的夹页里,线条粗糙,但能看出青泥河百年前的走向。苏晚宁把河道图摊在桌上,又拿出灰老三前两天绘制的那张新图,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对比。

“你看。”苏晚宁指着河道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陈广德被记载‘去世’的那一年,河道在这里有一个拐弯。恶霸要圈占的河段,就在这个拐弯的上游。”

她的手指移到现在的地图上,在那个位置点了点:“而水底尸骨被锁的位置,正好在这个拐弯的正下方。河道变了,但尸骨没变。”

胡来看明白了。

恶霸把陈广德的尸骨沉在那段河里,不是随便找的地方,是找了一个河道拐弯、水流最急、地脉阴气最重的位置。尸骨被镇在那里,一百多年,河水从它身上流过了一遍又一遍,怨气被水冲刷、被地脉滋养、被时间发酵,慢慢长成了河煞。

“水底下那尸骨脸上的黑色纹路,是被人画上去的。”胡来说,“那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
苏晚宁点了点头:“那叫‘镇魂锁’,是邪术里的一种。把人的魂魄锁在尸骨里,不让投胎,不让超生。魂出不去,怨气散不掉,一年一年地攒着。攒够了,就有人来取。”

“取?”

“养煞的人,等河煞成形以后,会把它的力量收走,炼成自己的东西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,“一百多年的怨气,够他修为上一个台阶了。”

胡来想起那张蛇吞尾巴的符号,想起二大爷胸口那道疤。他越来越觉得,这条河里的东西,跟那个邪仙之间,可能不止是“都在南边”那么简单。
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,没跟苏晚宁说。还不是时候。

从村公所出来,胡来蹲在门口抽了根烟。苏晚宁站在他旁边,没催他,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的青泥河。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,跟昨天那团黑煞气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“河煞的煞气已经渗透了整条河道。”苏晚宁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现在它的根扎在尸骨上,但须已经伸到了下游好几里。如果硬打,煞气被打散后会顺流而下,污染下游几十里的河道。”

胡来弹了弹烟灰:“不是硬打,是把尸骨捞上来,超度怨气。”

苏晚宁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“你果然也想到了这个”的默契。

“对。”她说,“怨气散了,河煞就没了根基。它再强,也是一棵没根的树,风一吹就倒。”

胡来站起来,把烟头掐灭了。他把兜里那根还剩半截的烟揣回去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
“明天我带人来下水捞尸骨。”他说,“你在上面布阵,等尸骨出水的时候,直接把怨气封住,别让它散了。”

苏晚宁没回答,但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七面小旗子,在河岸上重新摆了一次。这次摆的不是半圆,而是一个完整的圆形。旗阵的中心对着河心那团黑煞气最浓的位置,七面旗子的布局比昨天更密集,旗面上的符箓也更复杂,多了一些胡来看不懂的线条。

她摆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“明天午时。”苏晚宁说,这次她没说“别迟到”。

胡来点了点头,转身往三轮车那边走。柳长生靠在车斗边上,左臂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光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河面,没离开过。

“这河里的东西,比上次那个邪仙难缠。”柳长生说了一句。

胡来跳上三轮车,蹬了两下,又刹住了。他转过身,隔着河岸看着苏晚宁。那女人蹲在旗阵中间,正在调整一面旗子的角度,她的侧脸很专注,嘴角抿着,眉心微皱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。

“苏家。”胡来喊了一声。

苏晚宁抬起头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苏晚宁看了他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说:“苏晚宁。”

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调旗子,没再看胡来。

胡来蹬着三轮车往回走,骑了好一段路,黄小跑从车斗里的麻袋底下钻出来——这家伙又偷着跟来了,白灵子要是知道了非骂死他。

“苏晚宁。”黄小跑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名字好听。”

胡来没说话。

“你刚才问她名字的时候,我看见了,你耳朵红了。”

“风刮的。”

“今天没风。”

“今天我说有风就有风。”

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嘴欠。他蹲在车斗里,看着越来越远的青泥河,绿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
“胡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陈广德,被人沉在河底一百多年,魂出不去,怨散不掉,年年月月泡在水里。你说他图啥?”

胡来蹬着三轮车,车轮碾过土路,咯吱咯吱响。他想了想,说:“他不图啥。他不想死,不想被冤枉,不想看着村里人被恶霸欺负。但他的这些不想,被人用镇魂锁封在了骨头里,一百多年了,锁还在,他的不想也还在。”

黄小跑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所以咱们得把他弄出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弄出来以后呢?”

“让他走。”胡来说,“一百多年了,该走了。”

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,颠得黄小跑的屁股又离了车斗好几回,但他没抱怨。他把脑袋搁在车斗边沿上,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苞米地,尾巴尖轻轻甩着。
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从三轮车的轮子底下一直拖到路边的水沟里。影子里不光有胡来、有三轮车,还有蹲在车斗里的黄小跑。五个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家人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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