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茂当天晚上就把话传出去了。
李家村虽然穷,但穷有穷的过法。第二天一早,河岸上那块被水淹过的空地上就来了几十号人。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,女人们提着瓦刀灰桶,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指手画脚,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把刚和好的泥踩出一串脚印。
祠堂不用大,村长拍板说三间,正堂一间放牌位,后堂一间安骨灰,东厢一间放香烛供品。砖是各家凑的,有的整砖有的半截,颜色也不一样,灰的红的混在一起,砌出来的墙面花花搭搭的。木料是老村长儿子从镇上拉来的,松木,不粗,但直溜,刨光以后泛着淡淡的黄。
苏晚宁出的钱买了香炉和供品。香炉是铜的,不大,巴掌高,在镇上老赵家的杂货铺买的,八十块钱。供品是猪头一个、整鸡一只、活鱼一条,跟立堂口的规格一样,苏晚宁不懂这些,是胡来列的清单,她照着买的。
胡来在祠堂地基上插了第一炷香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出马弟马的身份主持建祠,不是给人看病,不是驱邪抓鬼,是给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盖房子。他蹲在地基的墙角处,把三根香插在泥土里,香灰落在新翻的黄土上,被风吹散了一些,但大部分落在了原地,围成一个浅灰色的圈。
青烟升起来的时候,地基周围的泥土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
“行了。”胡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挖吧。”
村长一声令下,几十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,泥土翻飞,砖头叮当响。胡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觉得腿发软——连续几天的下水、请仙、打河煞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,站着都觉得膝盖在打晃。
黄小跑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今天阴天。”
胡来低头瞪了黄小跑一眼,黄小跑识趣地闭嘴了,从胡来耳朵上把那根烟偷走,自己叼着。
工地上人声嘈杂,胡来没注意有人走近。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脚边,他才抬起头。
李老三站在他面前。
那个在卷1被他逼去自首、在派出所蹲了好几个月的李老三。他比胡来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头发白了大半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劳动布褂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两只晒得黝黑的手臂。他身后停着一辆破三轮车,车斗里码着满满一车红砖,砖摞得整整齐齐,用绳子勒了好几道。
李老三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那种村霸式的蛮横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愧,有怕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知道别人还愿不愿意接纳他的试探。
胡来没说话,也没动,就那么靠在柳树上,叼着烟,看着他。
李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:“胡师傅,我听说了,你在帮河里的冤魂超度。我……我拉了一车砖来,不多,你别嫌弃。”
他说完也没等胡来回应,转身走到三轮车旁边,解开绳子,开始卸砖。一块一块地搬,搬得很慢,但很稳,每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。
搬完了一车砖,李老三没走。他走到祠堂地基正中间的位置,那里还没开始砌墙,只是一块平整过的泥地。他跪下来,膝盖砸在泥土里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面朝河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,第一个最响,额头磕在泥地上,印出一个深深的凹坑;第二个轻了一点,第三个更轻,但每一个都磕得很实,磕完了抬起头,额头上一片泥巴混着血丝。
旁边干活的村民都停了手,看着李老三。有人认识他,有人不认识,但没人说话。沉默了一会儿,有人重新拿起了铁锹,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三天后,祠堂落成了。
三间瓦房说不上气派,但在李家村这地方,算是不错的建筑了。正堂的门楣上没有挂匾,胡来说不用挂,陈守义不要面子,要的是香火。正堂里头摆了一张长条供桌,松木的,没上漆,但刨得很光滑,摸上去不扎手。供桌上搁着那个铜香炉,香炉两边各放一个烛台,烛台上插着白蜡烛,还没点。
后堂的骨灰龛是用砖砌的,外面抹了一层白灰,灰抹得不平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的皱纹。龛里头放着一个陶罐,罐子不大,能装两斤米的样子,外壁刷了一层黑漆,漆没刷匀,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,但整体看着庄重。
胡来把陈守义的尸骨从那个湿透的衣服包里取出来,一块一块地放进陶罐里。骨头在水里泡了一百多年,变得很脆,他拿的时候很轻,像在摆弄一件容易碎的老物件。颅骨放进去的时候,罐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咚”,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罐壁。
那枚铜钱,胡来没有放进罐子里。
他用一根红绳从铜钱的方孔里穿过去,打了一个结,爬上一把梯子,把它挂在了正堂的横梁正中间。铜钱垂下来,离地面约莫一人高,风吹进来的时候会微微晃动,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斑。
它在横梁上挂着,不高不低,正好在香炉的正上方。物归原主。
胡来从梯子上下来,走到供桌前,点了一炉香。三根,不是他平时用的普通香,也不是打邪仙时候用的高香,是二大爷专门给他备的“安宅香”,颜色发黄,比普通香粗一圈,燃起来以后烟不是往上走的,是往两边散的,像一棵倒着长的树。
香点燃的瞬间,正堂里的光线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
陈守义的影子在香火里闪了一下。
他没有整个人现身,只是那张瘦削的脸在烟雾中浮现了一瞬,像一张泡在水里的老照片。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悲伤,嘴角微微弯着,弯的幅度很小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胡来看到了。那是一丝笑意,一百多年来头一次。
然后影子散了,烟雾也散了,正堂里只剩下铜钱在横梁上轻轻晃动,和香炉里那三柱袅袅的青烟。
超度仪式在祠堂门口办的。
胡来主持,用的是二大爷教的东北路子。他在供桌前摆了一个火盆,盆里烧着黄纸和金箔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把陈守义生前被镇魂锁封着的那段恩怨一件一件地念出来——光绪二十三年,马德茂霸河,管家背叛,沉河锁魂——每念一件,就往火盆里扔一张写好的黄纸。纸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,灰烬从盆里飘起来,在祠堂门口转了三圈才散。
苏晚宁在旁边打下手。她负责的是南边的章法,符箓封煞,她在祠堂的四角各贴了一张符,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在火光里发亮,把整个祠堂的气场锁住,不让怨气外散。她的右手还缠着布条,动作不太利索,但符画得还是工整,一笔一划不带歪的。
胡来的东北香火和苏晚宁的南边符箓在祠堂门口同时运作,两种风格不一样的术法,按理说应该会互相干扰,但不知道为什么,它们配合得很顺畅,像是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汇到了一起,没有打架,没有对冲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成了一股。
胡来念完最后一张黄纸的时候,火盆里的火猛地蹿高了一尺。火舌舔着盆沿,发出呼呼的声响,然后慢慢矮下去,矮下去,最后只剩下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,像一个人在眨眼睛。
祠堂正堂里的香炉忽然自己亮了一下。香炉里的香灰没有燃烧,但发出了一层淡淡的暖光,光不刺眼,温温的,像冬天炕头上的热度。那层光从香炉里扩散开来,漫过供桌,漫过门槛,漫到院子里,漫到每一个人的脚边。
一股白色的烟气从后堂的骨灰龛里飘出来,不是燃烧产生的烟,是像有人呼出的一口气,在冷天里凝成的白雾。那团白雾在祠堂上空盘绕了一圈,然后化成一道细细的白线,融进了香炉的香火里,消失不见了。
河面的颜色在这一刻变了。
青泥河这三天来一直是灰绿色的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太阳照上去反着暗红色的光。但白线融入香炉的那一刻,河面上的油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走了,露出了底下的清水。水变成了真正的青绿色,清澈了许多,连岸边的水草都能看到根部了。
李德茂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条河,老泪纵横。他抹了一把脸,转过身,对着胡来鞠了一个躬,又对着苏晚宁鞠了一个躬。
苏晚宁没理他,蹲在供桌旁边,把她贴在四角的符揭下来,叠好,收进袖子里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东西。
事成之后,苏晚宁请胡来吃饭。
就在李家村村口的小饭馆,一间平房,门口支着两口大锅,一口炖豆腐,一口炖鸡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,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,看见苏晚宁进门就笑了,说“苏师傅你来了”,看来她这几天没少在这儿吃。
苏晚宁把菜单递给胡来:“你点。”
胡来接过来看了一眼,菜单上就七八个菜,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的还写错了,把“青椒肉丝”写成了“青交肉丝”。他随便点了两个,把菜单还回去。
苏晚宁给胡来倒了杯茶。茶是粗茶,颜色发褐,杯子是那种摔不烂的搪瓷杯,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她倒茶的时候手指甲剪得很短,右手两根指头上还缠着布条,但倒得很稳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胡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。苏晚宁看着他被烫的样子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你们北边的出马弟马,都是你这样什么都不准备就往下跳的?”苏晚宁问。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,但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她是真的嫌弃,现在更像是习惯性的嘴硬。
“我们北边的讲究实诚,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胡来说。
“实诚到把自己的命不当命?”
胡来被噎了一下,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苏晚宁也没等他接,自己倒了杯茶,端起来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她喝茶的时候不说话,垂着眼,睫毛很长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,是那种——说不上来,就是不用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那种沉默。
“你那符阵,南边学来的?”胡来找了个话头。
“嗯。茅山上清一脉传下来的,我太爷爷那辈从江西迁到南边,带过来的。”苏晚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胡来注意到她说“太爷爷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,像是在念一个很重的名字。
“你一个人在外面跑?”
苏晚宁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——不是防备,也不是认可,更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打开一扇门。她犹豫了两秒,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把话题岔开了。
“你那几个仙家,那个姓黄的跑腿的,那个姓柳的镇煞的,都是野仙收来的?”
“黄小跑是讨封的,柳长生是自己上门的。”胡来说,“还有一个掌堂的胡凤楼,一个治病的白灵子,一个管账的灰老三,加两个打杂的小黄皮子。”
苏晚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她大概在心里数了数,这个堂口的规模已经不算小了。她没说什么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菜端上来了,豆腐炖得很嫩,鸡炖得太咸,但两个人都饿了,吃得很快。胡来吃了两碗米饭,苏晚宁吃了一碗,吃完了把碗筷一推,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还有别的事要查。”苏晚宁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蓝色的布荷包,翻了翻,里面已经没钱了。她把空荷包塞回袖子,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祠堂的香火不能断,逢年过节得有人上香。你要是忙不过来,让村长找个人专门管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晚宁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她走得很快,几步就出了村口,灰白色的道袍在杨树后面闪了两下,不见了。
黄小跑从饭馆门口的桌子底下钻出来,蹲在胡来脚边,看着苏晚宁消失的方向,尾巴尖甩了几下。
“她走了。”黄小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就让她走了?”
胡来把最后一口茶喝完,搪瓷杯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他走到祠堂门口,天已经快黑了,祠堂里的香火还没灭,从窗户纸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把门楣照得发亮。铜钱在横梁上轻轻晃着,光斑在墙上一摇一摇的,像是在跟谁招手。
黄小跑蹲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青泥河。河面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偶尔有一条鱼跳出水面,在河心溅起一朵水花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荡到岸边就消失了。
“老族长憋了一百多年,”黄小跑说,声音难得没有嘴欠,“今天总算透了口气。”
河面上起了一阵微风,吹得祠堂门口的香灰飘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个圈,慢慢落回了香炉里。
胡来靠在祠堂的门框上,点了根烟,没抽,就那么夹在指间,看着那缕细细的烟从烟头升起来,跟祠堂里的香火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、哪是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