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半仙“好”了的消息，是黄小跑带回来的。
那天胡来正在李家村的祠堂里扫香灰。祠堂落成以后，他每天来烧一炉香，扫一次地，擦一遍供桌。事不多，但他觉得该做。陈守义憋了一百多年，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的地方，香火不能断。
黄小跑从外面窜进来，化成人形，蹲在门槛上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柳树屯那边出怪事了。”他说，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，抽了一口，“赵半仙的疯病好了。”
胡来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“好了？”
“能认人了，能说话了，就是声音不太对。”黄小跑吐了口烟，眯着眼，“他媳妇说他昨晚上忽然不闹了，今早起来坐在堂屋里，叫他他知道答应，问他吃不吃东西他点头。但说话的声音……”黄小跑顿了一下，“不像他。”
胡来把扫帚靠在墙上，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，点了一根。
赵半仙疯了快两个月了。被小鬼反噬以后，他一直被关在偏房里，吃喝拉撒都在那间屋子里，他媳妇隔三差五去送饭，每次去都听见他在里头念叨“仙爷我不敢了”。胡来去看过他那次，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是彻底的崩溃，那种疯不是装得出来的，是一个人的神志被外力彻底搅碎以后的废墟。
一个神志碎成渣的人，不可能一晚上就“好了”。
“你听谁说的？”胡来问。
“柳树屯老孙头，就是上次来堂口看病那个，他媳妇是赵半仙家的邻居。他说昨晚上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去了赵半仙家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。第二天赵半仙就好了。”黄小跑把烟掐了，弹了弹烟灰，“黑衣女人，姓柳，赵半仙的媳妇听见他喊了一声‘柳姑娘’，就没声了。”
姓柳。
胡来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。他想起二大爷说的那个邪仙，想起邪仙逃往南方，想起二大爷胸口那道疤。南方，姓柳，是同一脉的吗？还是巧合？
“那个黑衣女人长什么样？”
“没人看清。老孙头说他媳妇隔着窗户瞄了一眼，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赵半仙床前，赵半仙不叫了，也不动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”
胡来没再问。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，把烟头在香炉边上的灰碟里摁灭了，拿起扫帚继续扫地。扫得比刚才慢，每一下都扫得很仔细，从供桌底下扫到门槛，从门槛扫到墙角，香灰和尘土拢成一堆，用簸箕铲起来，倒在祠堂后面的土堆上。
做完这些，他又点了一炉香。三根安宅香插进铜炉里，青烟升起来，在祠堂的横梁上散开。铜钱挂在横梁上，被烟熏得微微晃动，铜钱表面映着香火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胡来站在供桌前，看着那三根香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注视着他。不是盯着后背的那种刺挠感，是更远的、更模糊的，像一个人在山的另一边喊你的名字，你听不清喊的是什么，但你知道有人在喊。
他回头看了黄小跑一眼。
黄小跑蹲在门槛上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烧鸡腿，正在专心致志地啃，满嘴是油，尾巴尖甩来甩去，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胡来收回目光，看着香炉里的香灰。灰是白灰色的，细细的，平平地铺在炉底，上面落了一层新灰，是刚才那炉香烧完的。他伸手在香炉边上的黄纸符上划了一下，那是苏晚宁临走前留下的，说能保祠堂香火不灭。黄纸符的边缘微微发烫，不是烧着的那种烫，是通电的那种温。
他划了一下，纸符的温度没变，但他手指尖麻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。
不是祠堂里的东西。
是更远的地方。
柳树屯，赵半仙家。
黑衣女人的身形在偏房里站了很久，久到赵半仙的媳妇在堂屋里坐立不安，去了三趟茅房，回来以后那扇偏房的门还关着。她不敢敲门，也不敢走远，就坐在堂屋里，竖着耳朵听。
偏房里头没有声音。没有赵半仙的念叨，没有铁链的哗啦声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安静得像里面没人。
但赵半仙在里头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很端正。这不是他的坐姿——赵半仙以前坐没坐相，瘫在椅子上像一摊泥。但此刻他脊背挺直，肩膀端平，下巴微收，像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在等待命令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，但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赵半仙的眼神浑浊、散乱、没有焦点，疯子的眼神。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了，但那光不是他自己的，是借来的，是从别处借来暂时安放在他眼珠子里的。那光很冷，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。
他身后的泥偶重新睁开了眼。
那只碎了的泥偶，在赵半仙疯了的第二天就被他媳妇扫走了，碎渣装在簸箕里倒在院墙外头的垃圾堆上。但今早赵半仙的媳妇去倒水的时候，看见那只泥偶完完整整地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，眉心那粒朱砂红得发亮，像刚点上去的。
泥偶的眼睛睁着，不是以前那种呆滞的黑洞，是两只活的眼睛，瞳孔里有光在游动。光游得很慢，像一条蛇在水底爬行。
泥偶眼睛里映着的东西，不是赵半仙的脸，是一个黑影——站在偏房里的那个黑衣女人的影子，在泥偶的瞳孔里被放大了，占据了整个眼眶。
黑衣女人站在赵半仙面前，低头看着泥偶，伸手摸了摸泥偶的眉心。她的手指很白，白得不正常，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。指甲涂着黑色的蔻丹，不是那种亮黑色，是哑光的，像干涸的血。
她的手从泥偶的眉心上移开，指尖上沾了一点朱砂的红。她把那点红抹在赵半仙的额头上，从眉心往上，画了一条竖线。
赵半仙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眨，是上下眼皮像机器一样合上、打开，开合之间瞳孔里的光换了一种颜色——从冷白色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回去。”黑衣女人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，“告诉主上，靠山屯那个弟马，确实有两下子。邪仙不是他对手，李家村的百年河煞也被他超度了。他身边还有一个南边的女道士，姓苏，符箓本事不低。”
赵半仙的嘴唇动了。
他的嘴一张一合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——是赵半仙的声带在震动，但说话的另有其人。那声音又尖又细，像指甲划过玻璃，跟赵半仙粗哑的嗓音完全不搭。
“他身边有几个仙家？”
黑衣女人想了想：“掌堂的胡家，治病的白家，跑腿的黄家，管账的灰家，还有一个镇煞的柳家。五仙齐全，堂口根基已经稳了。”
“那个女道士呢？”
“苏家的人，具体哪一脉不清楚，但符箓功底扎实。青泥河那场超度，她跟胡来配合得很顺，两种术法没有对冲，说明两人之间的气场是通的。”
赵半仙的嘴闭上了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，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嘴又张开了。
“不急。先织网，别急着收。”
黑衣女人微微点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纸，纸面上用银色的颜料画着一个符号——蛇吞尾巴的符号。她把那张纸贴在赵半仙的额头上，盖住了那条朱砂竖线。纸张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就化了，像雪落进水里，融进了赵半仙的皮肤里，消失不见了。
赵半仙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然后松弛下来，像一具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，软塌塌地倒在床上。
黑衣女人转身出了偏房，经过堂屋的时候，赵半仙的媳妇站起来想说什么，黑衣女人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赵半仙的媳妇张了张嘴，声音卡在嗓子眼里，没出来。等黑衣女人走远了，她才敢喘气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还在抖。
她跑到偏房里去看赵半仙。赵半仙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平稳，脸上没有以前那种扭曲的表情了，看着像一个正常的、睡着了的老人。
她叫了他一声。
赵半仙睁开了眼睛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赵半仙的媳妇愣住。赵半仙从来没有叫过她妈，他叫她“喂”，叫她“那个谁”，高兴的时候叫“孩儿他妈”。他今年五十七了，她比他大三岁，六十了，从二十岁嫁给他到现在，四十年了，他从来没叫过她妈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啥？”
赵半仙看着她，眼神是清明的，是正常的，是一个脑子清楚的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。但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再说话。他好像自己也在奇怪，刚才那个“妈”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翻了翻手掌，又翻回来。手是他的手，粗糙、干裂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但他看着这双手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双借来的、暂时用用的手套。
同一个晚上，靠山屯。
胡来在堂口烧完最后一炉香，关上祠堂的门，骑三轮车回家。月亮很大，把土路照得发白，路两边的苞米地沙沙地响，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不是花香，不是泥土味，是一种淡淡的、像是什么金属被加热以后散发出来的气味，不浓，但一直在鼻子里绕。
他回到堂口，推开院门。黄小六在灶台后面睡着了，怀里还抱着一个没洗完的碗。灰灰蹲在堂屋角落里，手里握着一把艾草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在背药名。白灵子在配药，看见胡来回来，从药包里抽出一根晒干的人参须递给他，让他含在嘴里，说能补气。
胡来含着参须，走到供桌前，点了一炉香。
三根香插进香炉的瞬间，香火跳了一下。不是风，是香头自己跳了一下，火苗从红色变成蓝色，持续了不到半秒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蓝火。
胡来盯着那三根香看了几秒。香烧得很正常，烟是青色的，笔直往上。香灰落在炉子里，没有异常。但他心里那个预感更重了，重得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石头。
他站在供桌前，闭着眼，让胡凤楼帮他扫了一遍堂口方圆五里的气息。胡凤楼的气息像雷达波一样扩散开去，扫过靠山屯的每一间房子、每一条路、每一片苞米地。扫完了，收了回来。
“没有什么异常。”胡凤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“但你说得对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。太远了，我够不着，但它确实在。”
胡来睁开眼，看着供桌上那几炷香。香的烟在屋顶下面聚成一团，慢慢地旋转着。
他转过身，看了一眼黄小跑。
黄小跑趴在门槛上，肚子底下垫着一个旧蒲团，两只前爪交叠着，下巴搁在爪子上。他面前摆着半个烧鸡——是村长给的，李家村的事办完了，村长杀了两只鸡，一只供祠堂，一只给胡来。胡来把鸡带回堂口，黄小跑一个人吃了大半只，剩下的半个搁在面前，用爪子扒拉来扒拉去，舍不得吃。
他的尾巴尖偶尔甩一下，耳朵偶尔动一下，但总体上是一副吃饱喝足、天下太平的样子。
他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胡来把目光从黄小跑身上收回来，重新看着供桌上的香火。蓝火只出现了一瞬，但他没看错。
靠山屯南边，翻过两座山，越过一条河，更远的地方，有人在看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