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宁走的那天早上,李家村起了雾。
不是河面上那种灰蒙蒙的阴气雾,是正经八百的晨雾,白茫茫的,把整条青泥河盖得严严实实。祠堂的屋顶在雾里只露出一个尖,供桌上的香火从窗户纸里透出来,把雾气染成了一团暖黄色的棉花。
胡来是被黄小跑叫醒的。
“那女的在祠堂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。”黄小跑蹲在他枕头边上,用爪子扒拉他的脸,“你不是说今天要送她?”
胡来睁开眼,外头天刚蒙蒙亮。他昨晚在堂口睡的,骑三轮车来回跑了好几天,累得跟死狗一样,倒头就睡了,连衣服都没脱。他爬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漱了漱口,骑上三轮车就往李家村赶。
到了祠堂门口,苏晚宁果然在那儿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深灰色的,领口和袖口没有滚边,比之前穿的更素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她没带什么行李,就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里头装着她那些符箓和法器,斜挎在肩上。
她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面朝着河,背对着路。胡来从三轮车上跳下来的时候,她没回头,但开口了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祠堂的香我添过了。”苏晚宁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,冷淡,但眼底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像雾散了一点,露出底下的水面,“铜钱挂得稳当,风吹不掉的。”
胡来走到她旁边,点了根烟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雾里的青泥河。河面平静得不像话,水是青绿色的,雾气在水面上飘,像一层薄纱。
他们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然后一只纸鹤从雾里飞了出来。
不是真的鹤,是纸折的,白色的宣纸折成一只巴掌大的鹤,翅膀一扇一扇的,从河面上方飞过来,穿过雾气,在苏晚宁面前悬停了。纸鹤的翅膀上画着朱砂符纹,符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亮,像一盏小灯。
苏晚宁伸手接住纸鹤,拆开。
纸鹤在她手心里展开,变成一张巴掌大的纸条。她看了一眼,面色没变,但嘴角往下抿了抿,抿得很紧。
“怎么了?”胡来问。
“家里的事。”苏晚宁把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,“得回去一趟。”
她没有说是什么事,胡来也没问。但从她抿嘴角的那个动作来看,不是好事。苏晚宁这个人,遇事不慌,河煞暴走的时候她左手画符右手捏诀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能让她抿嘴角的,至少是比河煞更麻烦的事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
胡来把烟掐了,送她往村口走。雾还没散,路两边的杨树在雾里只剩一个灰黑色的轮廓,树上的麻雀刚醒,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在雾里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苏晚宁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,从肩上的布包里掏出一叠东西,递给胡来。是一叠符箓,黄纸朱砂,折得整整齐齐,四四方方的,边角一点都没卷。胡来接过来翻了一下,最上面一张是驱邪的,第二张是护身的,第三张是避水的,第四张是安宅的——分门别类,每一张符的背后都用铅笔写着用途,字迹很小,但很清楚。
“你这个人做事太莽,用得着。”苏晚宁说。语气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,但说“莽”字的时候,尾音往上挑了一点,不是问句的挑法,是那种——说不上来,像是她在忍住不笑。
胡来看着手里那叠符箓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心口轻轻弹了一下,不疼,就是震得慌。他把符箓揣进兜里,嘴上没饶人。
“谁莽了?我那是虎。”
苏晚宁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头的意味很复杂——有嫌弃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她觉得不该有、但没藏住的东西。她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走了十来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但声音飘过来了:“下次我找你的时候,你堂口的仙家最好齐全了。别又缺这个少那个的,办事跟打补丁似的。”
胡来笑了。不是那种咧嘴大笑,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,弯得自然,弯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“等着!”他喊了回去。
苏晚宁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灰白色的道袍在雾气里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跟雾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雾了。
朝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雾染成了淡金色。苏晚宁消失的方向,杨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落在路面上,像几根灰色的琴弦。
胡来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还揣在兜里,攥着那叠符箓。符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边缘有点潮,是雾气的缘故。
黄小跑从老槐树后面探出头来。他刚才一直躲在树后头,不知道是怕苏晚宁看见他,还是怕自己嘴欠打扰了什么人。他走到胡来脚边,蹲下来,仰头看着胡来的脸,绿眼睛里全是戏。
“人走了还看,眼睛都快跟出去了。”黄小跑说,语气贱兮兮的,“要我说你整点实在的,下回带个烤腰子上门。道门的人不忌口吧?”
“你一个黄皮子懂个屁。”胡来白了他一眼。
但嘴角没压住,往上翘了那么一点。
黄小跑看见了,没说破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蹲在路边,眯着眼看着苏晚宁消失的方向,尾巴尖甩了几下。
“你说她家里什么事?”黄小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相亲?家里催婚?”
“你再嘴欠我把你舌头揪了。”
黄小跑嘿嘿笑了两声,闭嘴了。但只闭了不到十秒,又开口了,这次正经了一点:“苏家在南边是有头有脸的,她家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,她一个人扛得住吗?”
胡来没回答。他把兜里的符箓又掏出来看了一眼,最上面那张驱邪符的背面,苏晚宁用铅笔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驱邪,用时贴于门楣”。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,跟她这个人一样,看着冷,但处处都透着认真。
他把符箓重新折好,揣回兜里。
回去的路上,胡来没骑三轮车。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,一个人顺着青泥河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河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,水是青绿色的,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。水草在水流里飘着,软软的,像女人的头发。河岸上的泥土还是湿的,踩上去脚底会陷下去一点,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。
想自己这几个月的变化。从村口摆烧烤摊的楞头青,到被黄皮子堵在树底下骂人的二愣子,到半推半就立堂口的出马弟马,到跟邪仙干了一仗、超度了百年河煞、跟道门传人并肩作战的……什么?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算什么。弟马,对,还是弟马。但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是被逼的,黄小跑折腾他,二大爷赶鸭子上架,他不干不行。现在没人逼他,李家村的事是他自己接的,河里的尸骨是他自己下去捞的,祠堂是他自己主持建的。
没人逼他做这些。
是他自己愿意的。
走到河道的拐弯处,胡来停下来,蹲在岸边,点了根烟。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流速变慢了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天上的云。云很淡,一丝一丝的,像被人用手指头在天上划了几道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叠符箓,翻开最底下那张,是一张空白的黄纸,什么也没画,什么也没写。苏晚宁大概是顺手夹进去的,多给了一张备用的。黄纸的边缘裁得很整齐,四四方方的,纸面光滑,是好的宣纸,比二大爷平时用的那种粗黄纸细多了。
胡来把空白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折了一个纸飞机,哈了口气,扔了出去。纸飞机在河面上飞了一小段,被风吹歪了,一头栽进水里,漂在河面上,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。
他看着那只纸飞机漂远,忽然觉得自己跟几个月前真的不一样了。以前他是一个人,爹死了,妈改嫁了,守着老屋过活,白天摆摊晚上回家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现在他有了一屋子仙家,有了一个堂口,有了香火,有了愿力,有了名声,有了——
他想了想那个词,没想出来。
黄小跑从后面追上来,嘴里叼着半根烟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“你走那么快干嘛,我四条腿都追不上你两条腿。”
胡来站起来,把烟掐了,往回走。
到了堂口,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白灵子洗好的床单,在风里飘着。灰灰蹲在灶台后面熬药,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泡。黄小六在扫地,扫帚比他人还高,扫起来东一下西一下的,把灰尘扬得到处都是。灰老三在供桌旁边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。柳长生靠在院墙上闭着眼,左臂上的旧疤已经结痂了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胡凤楼没有现形,但他的气息稳稳地压在堂口上方,像冬天的棉被。
胡来走到供桌前,把苏晚宁那叠符箓放在抽屉里,跟二大爷的手抄本搁在一起。然后他拍了拍供桌的桌面,声音不大,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行了,我回来了。”
灰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朝他咧嘴笑了一下。黄小六把扫帚靠墙边一放,跑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,放在供桌上。粥还冒着热气,米粒熬得稠稠的,上头飘着几颗红枣。
胡来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供桌上的香炉里,三根香烧得正旺,青烟笔直地往上升,到屋顶散开,铺成一层薄薄的淡青色雾气,罩在堂口上方。
香火没断,日子还得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