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鹤飞进堂口的时候,胡来正在院子里跟黄小跑抢最后一根烟。
“你一个黄皮子抽什么烟?”胡来把烟盒举高。
“你一个出马弟马抽什么烟?”黄小跑跳起来够,没够着,落地的时候差点踩翻灰灰晾的药筐。
两个人正抢着,一只白色的纸鹤从院墙外面飞了进来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种飞法,是真飞,翅膀一扇一扇的,在院子里绕了一圈,像是在找人,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供桌上。
胡来不抢了,黄小跑也不跳了。
纸鹤是苏晚宁的。胡来认得那个折法,纸鹤的翅膀上画着朱砂符纹,跟上次在李家村雾里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但这一只比上次那只折得更仔细,翅膀的褶皱压得很深,纸面挺括,不像是在路上赶时间折的,倒像是在灯下一道一道折出来的。
胡来走到供桌前,拿起纸鹤拆开。鹤在他手心里变成一张巴掌大的纸条,纸是上好的宣纸,比上次那张厚一些,边角裁得很齐。纸条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比苏晚宁平时写符的时候潦草一些,笔画有点飘,像是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,或者心不太静。
“平安到家了。家里的事比想的复杂,族里有人趁我不在拉拢了几个长辈,想逼我爹交出家主之位。我爹身体不太好,撑不了太久。我现在在族里顶着,能撑一阵。”
胡来看完第一段,眉头皱了一下。苏晚宁说“能撑一阵”的时候,笔迹加重了,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,说明写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,墨水从笔尖渗出来了。
第二段更短:“你不用担心,这边的事我能处理。你那边河煞刚完,好好歇几天,别又莽。”
“莽”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下,比正常的竖钩长了一截,像是写到这里本来想停,但笔又下去了一下,多写了一笔,然后又划掉了。划掉的痕迹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胡来看到了。
她有话没写出来。
胡来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写。他又翻回去,把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。“能撑一阵”——撑多久?撑到什么时候?谁来替她?她爹身体不好到什么程度?族里拉拢长辈的那个“有人”是谁?
这些问题纸条上一个都没有。
胡来把纸条折好,揣进兜里。他想写封信回去,但拿起笔才发现自己不会写——不是不会写字,是不会写那种给人回信的字。他平时写字就是记账、写香客名字、在烟盒背面记几个关键词,让他写一封正经八百的信,他写不出来。憋了半天,纸上就写了五个字:“知道了,保重。”看着太干巴,揉成一团扔了。
“你帮我带个口信过去。”胡来对黄小跑说。
“我?跑那么远?”黄小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是黄皮子,不是信鸽。”
“你不是认识周边的野黄皮子吗?找一个往南边去的,捎句话。”
黄小跑想了想,化成原形窜出了院门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小黄皮子,比黄小六还瘦一圈,毛色发暗,看着像营养不良。那小黄皮子蹲在院门口,怯生生地往里看,不敢进来。
“这是小灰灰的远房表弟,住在南边山沟里的,正好要往那边去。”黄小跑用爪子指了指那只小黄皮子,“你把话告诉他,他带过去。”
胡来蹲下来,跟那只小黄皮子平视。小黄皮子的眼睛很亮,但眼神怯怯的,耳朵往后贴着,尾巴夹着,是一种又害怕又想表现的小动物的表情。
“你帮我带句话。”胡来说,“到苏家,找一个姓苏的女道士,叫苏晚宁。就说——‘有需要就说,我在东北。’”
小黄皮子使劲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跑了几步又折回来,站在院门口,仰着头看着胡来,嘴里吱吱了两声。黄小跑翻译:“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信物,不然人家苏家人不认识他,不让他进门。”
胡来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那叠苏晚宁留给他的符箓,抽出最底下那张空白的黄纸。他翻了翻,没找到笔,最后咬破食指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。指印是红色的,按在空白的黄纸上显得很突兀,像一颗孤零零的红豆。
他把符纸折成一个小方块,递给小黄皮子。小黄皮子用嘴叼住,转身跑了,灰黄色的身影在苞米地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。
黄小跑蹲在门槛上,看着小黄皮子消失的方向,尾巴尖甩了几下。
“你说苏家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黄小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担心她?”
胡来没回答,转身进了堂屋,把供桌上的香灰倒了,换了新香。
纸鹤飞走不到一个时辰,院门口又传来了动静。这次不是纸鹤,是一辆摩托车,老式的嘉陵,车身上的红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。骑摩托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一身旧警服,肩章上的星星磨得看不清了,脸上胡子拉碴的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。
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,熄了火,摘下头盔夹在腋下,推开院门走了进来。
胡来认出他了。陈建国,靠山屯所属的石桥镇派出所所长,以前在镇上的集市见过几回,没说过话。陈建国的名声在附近几个村子不小,办案利索,人也正派,就是脾气急,说话跟打枪似的,突突突的。
“胡师傅?”陈建国的声音沙哑,像没睡好觉。
“是我。”
“陈建国,石桥镇派出所的。”他自报家门,没等胡来让座,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墩上,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递给胡来。胡来接了,他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,猛吸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县里最近出了几桩蹊跷事。”陈建国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,“半个月内,接到了三起报案。三个人,都是男的,都是在半夜走夜路的时候出了事。第一个是个跑长途的司机,半夜开车路过青石岭,忽然觉得困得不行,把车停在路边打了个盹。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路边沟里,车还在路上,但人走了一里多地,他自己完全不记得怎么过去的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继续说:“第二个是个村里的老光棍,晚上喝完酒走夜路回家,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睡在村后面的坟地里,身上全是泥,自己什么都不记得。第三个更邪乎,是个年轻后生,半夜出去上厕所,天亮以后家里人发现他不在屋里,找了半天,在离村子三里地的一座老坟边上找到的,人躺在那儿,睡得跟死猪一样,怎么叫都叫不醒,后来泼了冷水才醒过来。”
胡来听完,把烟叼在嘴角,没急着说话。
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半夜走夜路,都是莫名犯困,醒来以后都在坟地附近。不是同一个坟地,但都在青石岭一带。青石岭在石桥镇东南边,靠山屯过去大概四十里地,那地方山多林子密,有几个老坟场,年头久的能追溯到清朝。
“是迷魂。”胡来说。
陈建国点头:“我也觉得不像普通的走夜路撞邪。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,这地方上的邪乎事见过不少,野仙拦路、鬼打墙、小鬼引路,都不太一样。这几个人的共同点是——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,但身上没有外伤,东西也没丢,不像是有人故意害他们。”
“更像是有人拿他们试什么东西。”胡来把烟掐了,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点了一根香。青烟升起来的时候,他闭上眼,让胡凤楼帮他感知一下青石岭方向的气息。胡凤楼的气息延伸出去,过了几秒收了回来。
“青石岭方向有一股不干净的气,但不是河煞那种怨气,也不是邪仙那种煞气,更像是有人在那里布了什么东西,在往外扩散。”胡凤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“规模不大,但手法不像是野仙干的。”
胡来睁开眼,转身看着陈建国。
“我马上过去看看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带路。”
陈建国站起来,把烟头在鞋底上踩灭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我骑摩托带你,四十分钟能到。”
胡来回屋收拾东西。白灵子给他备了一个药包,里头装着安神散和止血粉;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抽出三根高香,用黄纸包好塞进胡来兜里;黄小跑已经化成了原形,蹲在院门口等着,尾巴竖得笔直,耳朵也竖着,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。
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,化成人形,站在院子里。他的左臂上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结的痂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。他看了胡来一眼,没说话,但跟上了。
胡来走到供桌前,看了一眼那三根刚换上的新香。香烧了不到三分之一,青烟笔直,火头红亮。他伸手在香炉边上摸了一下,铜炉被香火熏得温热。
黄小跑蹲在门槛上,忽然说了一句:“老大,最近事儿怎么这么多,一件接一件的。”
胡来拍了拍他的头:“事儿多才好,堂口香火旺。”
黄小跑没接话,但他的耳朵转了一下,朝着南边的方向。那是苏晚宁离开的方向,也是那只小黄皮子跑去的方向。
胡来跨上陈建国的摩托车后座,黄小跑跳进他怀里蹲着,柳长生没上车,他说他走得快,化成原形在路边的草丛里跟着,一道墨绿色的影子在苞米地里一闪一闪的。
摩托车发动了,排气管突突突地响,震得胡来的屁股发麻。陈建国拧了一把油门,摩托车窜出了村口,上了土路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胡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口的方向。
院门开着,供桌上的香火还烧着,青烟从堂屋里飘出来,在院子里散开,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不太清,但总觉得那火光比平时暗了一点。不是灭了,是暗了,像一盏灯的电压不稳,忽明忽暗的。
摩托车拐了一个弯,堂口被一片苞米地挡住了,看不见了。
黄小跑蹲在胡来怀里,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,眯着眼,忽然开口了:“胡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纸鹤,你没回信,就按了个手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会明白吗?”
胡来没回答。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,苞米地的叶子在路两边哗啦啦地响。前面是青石岭,后面是靠山屯,南边是苏晚宁,他心里装着好几件事,每件都沉甸甸的。
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,胡来一只手搂着陈建国的腰,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黄小跑,兜里揣着苏晚宁的纸条和那叠符箓,后背背着白灵子的药包,胸口贴着避水符——虽然今天不下水,但苏晚宁给的符他一直贴着没撕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一个摆烧烤摊的单身汉,变成了一根绳子,这根绳子上拴着好多人,好多仙家,好多事。他不能断,断了绳子那头的人会摔。
风很大,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把头低下来,下巴搁在黄小跑的脑袋上,闭上了眼睛。
摩托车在土路上突突突地跑,往东南方向,往青石岭,往一个他不知道的新案子那儿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