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老六蹲在老坟前面,把那三根香签拔出来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老山檀,掺了黑胡椒籽粉,还加了一点曼陀罗花的干末。”他把香签扔回地上,拍了拍手,“这不是普通的迷魂香,是引路香。香烧起来的时候,烟里有曼陀罗的致幻成分,人闻了会犯困、失去判断力。黑胡椒让烟往上冲,但老山檀的烟是沉的,两样掺在一起,烟就既不上也不下,贴着地面走。”
胡来蹲下来,凑近看了看那些烧完的香灰。灰是灰白色的,比普通香灰细,用手捻一下,有颗粒感,是黑胡椒籽的碎末。
“贴着地面走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韩老六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普通香的烟往上飘,这香的烟贴着地面往北蔓延。你看看那个方向。”
胡来顺着老坟往北看。北边是一大片苞米地,苞米地过去是几个村子,村子再过去是青石岭的盘山路。那几个被迷魂的人出事的地点,都在这个方向。
“有人在用这炷香引路。”韩老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,“不是把你引到坟里来,是把你从路上引到坟地来。香灰里的药性渗透到土里,沿着地脉往北扩散,形成一个扇形的迷魂区域。人走进那个区域,闻到味,就开始犯迷糊,然后被什么东西牵着走,走到坟地边上才醒。”
胡来站起来,把烟叼在嘴角。他走到老坟北边,蹲下来,打开阴阳眼往地面上看。
土路的路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灰色痕迹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从老坟所在的位置往北延伸,越往北越淡,到远处那片苞米地的边缘就几乎看不见了。那不是脚印,是香灰混着药性渗透到泥土里以后,在地脉上形成的痕迹。
“顺着这个痕迹,能找到源头。”胡来说。
黄小跑从车筐里跳出来,化成原形,鼻子贴着地面,沿着那条灰色的痕迹往北跑。他跑得不快,每跑一段就停下来闻一闻,确认方向没错,再继续往前。胡来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,柳长生没有现形,但胡来能感觉到一道墨绿色的影子在路边的草丛里跟着。
痕迹穿过苞米地,穿过一条干涸的水渠,穿过一片杨树林,最后通到了县城边上。
县城不大,从老坟到县城边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。痕迹在一排老旧的民房前头消失了。
那是县城东边的一片棚户区,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平房,墙皮脱落,屋顶长草,巷子窄得连三轮车都进不去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和煤炉子的烟味。痕迹消失的地方,是一间民房的门口。
门是关着的,木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福字被太阳晒得发白,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呼啦啦响。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,不是檀香味,是另一种——更浓、更冲,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时候加了过量的香料,甜得发腻,闻多了嗓子发干。
胡来把自行车停在巷口,走到那间民房的门口,蹲下来,从门缝往里看。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用黑布蒙着,只点了一盏煤油灯。灯放在一张供桌上,供桌上铺着黄布,黄布上摆着一个香炉。香炉是铜的,不大,但比胡来堂口那个厚实,炉身上刻着一些花纹,看不太清。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正在烧,烟是灰白色的,不往上飘,而是从香炉里溢出来,贴着供桌的桌面往四周蔓延,像水一样淌到地上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供桌前坐着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。他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罐,铁罐里正在烧什么东西,冒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,比香炉里的烟淡,但味道更冲。
他在念什么东西,声音很小,嘴唇动得很快,像在背书。胡来听不清念的是什么,但能感觉到那些音节有一种奇怪的韵律,不是汉语,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。
胡来把阴阳眼开到最大,透过门板往里看。
香炉里的烟不是普通的烟,烟气里混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跟香火愿力有点像,但颜色不对——愿力是金色的、暖的,这些光点是灰白色的、冷的。它们在供桌上方的空气中旋转,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漩涡,漩涡的底部在香炉里,顶部从门缝里钻出去,沿着地面的方向往北蔓延。
迷魂香的源头就是这里。
胡来往后退了两步,把黄小跑叫过来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黄小跑点了点头,化成原形,从墙角的排水沟钻进了院子里。过了不到两分钟,他从排水沟里钻出来,跑回胡来脚边。
“院子里没有别人,就他一个。后墙有一扇窗户,没锁,但窗户外面是条死胡同。”黄小跑压低声音,“他供的不是仙家,也不是鬼,是一个牌位,牌位上写着‘引路先师’四个字,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。”
胡来站起来,把外套脱了,搭在自行车车把上。他把苏晚宁留给他的一张驱邪符从兜里掏出来,贴在了胸口。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符纸上渗出来,把他的全身罩住了。
他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一脚把门踹开了。
木门本来就旧,门闩也是老式的,这一脚下去门闩直接断了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,震得墙皮掉了一块。
屋里的男人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,像两颗烧红了的铁珠子。他的反应极快——不是站起来,而是身体往后一仰,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从夹克衫里抽出一把东西,朝着胡来的方向一扬。
是一把粉末,灰白色的,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。
迷魂香的原料。
胡来胸口的驱邪符猛地亮了一下。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发出淡金色的光,那团粉末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,像撞上了一面玻璃墙,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男人没有犹豫,粉末出手的同时身体已经往后窗方向窜了过去。他速度快得像只猫,三步就到了后墙,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窗栓。
但胡凤楼的上身速度比他更快。
胡来后背一凉。那股沉稳的、厚重得像一座山的力量从他的脊椎骨里涌出来,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。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——右脚蹬地,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,三步就跨过了整间屋子,右手五指张开,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男人的后脖颈。
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蛇咬住了的青蛙,整个人定在了那里,手指离窗栓只差两寸。
柳长生从后窗外面探出头来——他早就绕到了后墙,盘在窗台上,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。窗户是锁着的,窗栓一拉就开,但柳长生的蛇头就搁在窗玻璃外面,那个男人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双冰冷的竖瞳,和他嘴里若隐若现的黑色信子。
男人的手缩了回去。
胡来松开他的后脖颈,把他从窗户边上拽回来,按在了供桌前面的地上。男人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面,嘴里还在念那些含混的音节,但声音已经变了,从背书的节奏变成了念经的节奏,像是在求什么东西保佑他。
胡来没理他,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
供桌上除了香炉和牌位,还有一个小铁罐,就是刚才那个男人在烧东西的罐子。铁罐是旧的,外壁被烟熏得发黑,罐口糊了一层黑乎乎的焦油。胡来用香炉旁边的铁钳子把铁罐夹起来,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
罐子里头是半罐黑色的膏状物,表面有一层油光,闻着又甜又苦,像烧焦的糖混着中药渣。膏状物上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,香头已经灭了,但香身还是温的。
供桌上的牌位不大,巴掌高,黑漆的,正面用金粉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引路先师”。金粉已经掉了不少,字迹有些模糊,但能认出来。牌位前头供着一个小香炉,香炉里插着三根香,刚才还在烧,门被踹开的时候被风吹灭了。
香炉的旁边,摆着一个药瓶。白色的塑料瓶,跟卫生所里装药片的那种瓶子一模一样,没有标签。胡来拧开盖子,倒出来一些粉末,灰白色的,跟刚才那个男人扬出来的一模一样,闻着甜腻腻的。
迷魂香的原料,够做几百根的。
陈建国是在二十分钟后到的。胡来用那个男人的手机打了派出所的电话,陈建国带着两个人开了警车过来,把男人从地上拎起来,铐上手铐,塞进了警车后座。
陈建国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供桌、香炉、牌位、铁罐和那个药瓶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。他拍了拍胡来的肩膀,劲儿不小,拍得胡来肩膀一歪。
“你这效率可以啊。”陈建国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警察对能干的人的认可,“前天刚跟你说了这事,今天就给破了。以后有事还找你。”
胡来揉了揉肩膀:“别老找我,我堂口还有别的活儿。”
陈建国笑了两声,让手下把证物一样一样装袋,拍照,记录。那个男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胡来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恨,不是怕,是一种——说不清,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,眼睛里有一种“你不应该在这儿”的困惑。
“你不是警察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。”胡来说。
“那你凭什么抓我?”
“你拿活人试香,凭什么?”
男人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他被塞进了警车,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了几声,警车开走了。
黄小跑从院子里跑出来,蹲在胡来脚边,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腊肉,满嘴油光。“这人除了弄迷魂香,还在院子里偷人家晾的腊肉,好几块呢,挂在厨房横梁上。”
胡来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吃了?”
“我就尝了一口,咸了。”黄小跑把腊肉吐在地上,用爪子扒拉了两下。
案子结了。迷魂香的源头被端了,那个男人被陈建国带走,等待他的至少是蹲几年。那三个被迷魂的人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,只是受了惊吓,回去以后让白灵子开几副安神汤喝几天就好了。
胡来没急着回靠山屯。他让陈建国先走,自己骑着自行车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路过石桥镇主街的时候,他在那家“韩记香烛”门口停下来了。
店里的灯还亮着,那个穿旧布衫的男人还坐在矮凳上,还在碾朱砂。石臼里的朱砂已经碾了三遍了,细得像面粉,红得发亮。他的动作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,节奏没变,力道没变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,像是他这大半辈子就坐在那张矮凳上,哪儿都没去过。
胡来把自行车支在门口,从车筐里拎出一样东西——在县城的小超市买的,一坛高粱酒,五斤装的,玻璃瓶,红标签,不是啥好酒,二十多块钱。
他把酒坛子放在柜台上,坛子落在木头柜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“咚”。
“多谢指点。”胡来说。没多说,就四个字。
碾朱砂的男人停了。他慢慢抬起头来,看着胡来,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坛酒。他的目光在酒坛子上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伸出一只手,把坛子拿过去,拧开盖子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没喝,闻完又盖上了。
他把酒坛子放在脚边,然后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了胡来。不是之前那种低着头、余光扫一下的那种看法,是正面看着,眼睛对眼睛。他的眼珠子颜色很深,几乎是黑色的,瞳孔里映着店里的烛光,像一潭死水里倒映着的月亮。
“你就是靠山屯那个骂黄皮子的?”他问。语气不带嘲讽,也不带好奇,就是在确认一个事实。
胡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就是我。”
男人看了他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不算笑,但比面无表情多了一点东西。他把石臼里的朱砂倒进一个瓷碗里,用湿布盖好,站起来,从货架上拿了一包黄纸,递给胡来。
“拿去用。”他说,“不要钱。”
胡来接过来翻了翻,是一沓裁好的黄纸,尺寸刚好是画符用的那种,边角齐整,纸面光滑,比二大爷用的那种粗黄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胡来把黄纸揣进兜里,没再多说,出了店门,骑上自行车,往靠山屯的方向去了。暮色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。韩记香烛的招牌在暮色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,灯不亮,但在一整条街的灰蓝色里,显得格外的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