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来本以为那坛高粱酒送出去就完了。人情还了,路归路桥归桥,以后见了面点个头,各忙各的。
但韩老六不这么想。
迷魂案了结的第三天,胡来正在堂口给一个小孩收惊。小孩是被炮仗吓着了,魂不稳,白灵子给配了一包安神香,让拿回去晚上在床头点。小孩的妈千恩万谢地走了,前脚刚出院门,后脚韩老六就进来了。
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布衫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过了,胡子也刮了,看着比在香烛店里精神了不少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瓶酒、一包花生米、一包猪头肉。
“关了店没事,找你喝两杯。”韩老六把塑料袋往供桌旁边一放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,也不客气。
胡来看着他,有点意外。他以为韩老六是那种独来独往、不爱跟人打交道的性子,没想到这人主动上门来了。
“你店不开了?”
“开。天黑关门,明天再开。”韩老六从袋子里把酒和菜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供桌上。供桌平时摆的是香炉和供品,这会儿摆上了猪头肉和花生米,看着有点不伦不类,但胡来没拦着。香火是人心的体现,人来喝酒也是人情往来,不冲撞。
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,凑到供桌边上,鼻子抽了两下,眼睛盯着那包猪头肉不放。韩老六低头看了他一眼,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猪头肉,放在地上,推到黄小跑面前。
“给你单独买的。”韩老六说。
黄小跑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韩老六,又看了看胡来。胡来点了点头。黄小跑叼起那包猪头肉,窜到院子角落里,撕开包装,埋头吃了起来,尾巴尖甩得跟电风扇似的。
韩老六拧开一瓶酒,是老白干,五十六度,倒在两个搪瓷碗里,酒液无色透明,酒气冲鼻子。他端起碗,没等胡来,自己先喝了一大口,哈了一口气,夹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,嚼得嘎嘣脆。
“我姓韩,韩老六,大名叫韩守义。”他说,“祖传的阴阳先生,到我这儿第四代。我爸那辈还在农村给人瞧事,到了我这儿,农村人少了,都进城了,我就开了个香烛店,卖点纸扎香烛,顺便给人看看日子、写写符。”
胡来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酒辣,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,像吞了一根烧红的铁丝。
“你之前说你去过不少地方?”胡来夹了一块猪头肉。
韩老六嚼着花生米,眼睛眯起来了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“河北、河南、山东都去过。早些年我爹还在的时候,带着我跑过江湖,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。后来我爹不在了,我就不爱跑了,在石桥镇落了脚。”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。
“在山海关以南,我遇到过一桩案子。”韩老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不是刻意压低的那种,是自然而然的,像是说到这种事情就应该小声,“有人在村子里养小鬼,不是东北那种养法,是南边的邪术。我去看了,手段不干净,背后有人撑着。我查了查,那些人说自己是什么天道盟的。”
胡来的筷子停了一下,但很快又继续夹菜了,表情没变,但耳朵竖了起来。
韩老六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“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”的意思。“天道盟,我没跟他们打过交道,但听说过。说是南边一个松散的道门联盟,也有说是术士行会的。具体是啥,我不清楚,但从那之后,我对这个名字就留了心。”
他放下筷子,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,把他那张脸遮得模模糊糊。
“胡来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韩老六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,“你最近风头太盛了。靠山屯出了个年轻弟马,把邪仙打跑了,把百年河煞超度了,跟南边苏家的女道士并肩作战,迷魂案你一个人就端了。这些事传出去,方圆百里的人觉得你是能人,但还有一种人,他们不这么想。”
胡来把碗里的酒喝完了,没说话。
“有一种人,觉得你是钉子。”韩老六把烟叼在嘴角,眯着眼看着胡来,“钉子扎在路中间,碍事。要么把你拔了,要么把你踩平。”
胡来想起赵半仙疯病突然“好转”的事。一个神志碎成渣的人,一晚上就好了,能认人能说话,就是声音不像他自己。那个黑衣女人,那个姓柳的,站在赵半仙床前,赵半仙就不闹了,安静了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他把这件事跟韩老六说了。韩老六听完沉默了好一阵,把烟抽完了,烟头在鞋底上摁灭,然后端起酒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。
“姓柳。”韩老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两个人又喝了一轮。酒喝到一半,韩老六的话更多了。他说他年轻时也想过收徒弟,但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,又苦又不挣钱,还不如送外卖。他说他最拿手的是看风水,给人看阴宅阳宅,准得连隔壁县的都来找他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结过婚,不是没机会,是不敢,干这行的身上不干净,怕连累别人。
胡来听着,没插嘴,一碗一碗地陪着喝。
喝到最后,韩老六把那碗酒往供桌上一推,搪瓷碗在桌面上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他的脸已经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,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,但多了几分酒意带来的浑浊。
“以后算命的活,我给你兜着。”韩老六说,舌头有点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不是会算命,你那灰老三会,但灰老三是仙家,算出来的东西普通人听不懂。我给你打包票,你把人领到我店里来,我给他算,算得他心服口服。”
胡来端着碗,看着他,没说话。
韩老六看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:“免费的没有。不过给你算,可以打折。”
胡来笑了,笑得不大,但眼睛弯了。他端起碗,跟韩老六的碗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两人把碗里的酒干了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韩老六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扶着供桌站稳了,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塑料袋里,拎着袋子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上,回头看了胡来一眼。
“那个天道盟的事,你不用太担心。”韩老六说,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,“你堂口五仙齐全,背后有二大爷撑着,还有苏家那姑娘在远处看着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胡来送他到院门口。韩老六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塑料袋,歪歪扭扭地骑上了土路,车灯的光在黑暗里晃了几下,拐过一个弯,不见了。
黄小跑从院子里跑出来,蹲在胡来脚边,肚子吃得圆滚滚的,嘴边还沾着猪头肉的油光。
“这人不错。”黄小跑说,“比那个赵半仙强一万倍。”
胡来没接话,转身回了堂屋。供桌上的酒味还没散,混着檀香的味道,拧成了一股说不清的味儿。他把供桌上的碗筷收了,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,重新点上三根香。
香插进香炉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赵半仙疯病好转。柳树屯的黑衣女人。苏晚宁来信说族里有人挑拨她爹的家主之位。韩老六说的天道盟。这些事像几颗散落的珠子,现在还没法串成一条线,但他总觉得,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,只是还没找到那个穿针的眼。
他把香点着了,青烟升起来,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扭了几下,然后笔直地往上走。
胡来坐在供桌前,把韩老六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他想起二大爷说过的话——出马弟马的根不在修为,在人心。但人心不只是香客的信任,还有朋友的情义,还有仙家的忠心,还有那些愿意帮你一把的人的善意。
韩老六今天来,不光是喝酒。他是来递绳子的。绳子那头拴在他手上,这头递给了胡来,说以后用得着就拽一下。
胡来把那包韩老六给的黄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在手里翻了两下。纸面光滑,裁得齐整,比二大爷用的那种粗黄纸好多了。他翻了翻抽屉,找出一支二大爷留下的朱砂笔,蘸了点灰老三磨好的朱砂,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。
画得歪歪扭扭的,跟鸡爪子扒出来的一样。
他看了一眼,揉成一团扔了。
算了,画符这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。韩老六画得好,苏晚宁画得更好,他不会画就不硬画了。
黄小跑从门外跑进来,站在院子里,回头看着胡来,尾巴竖得直直的。“走不走?天黑了,该回去了。”
胡来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堂屋的门关上,上了锁。他站在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火。三根香烧了大半,香灰弯着,还没有落。香火的光在夜色里看得特别清楚,红红的,像三颗不灭的星星。
他骑上三轮车,黄小跑蹲在车斗里。月亮不大,但星星多,满天都是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路两边的苞米地在夜风里沙沙响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胡来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,树干粗得一人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日的。几个月前,他半夜收摊从这里路过,一个穿黄衣裳的老头蹲在树底下,问他“你看我像人不像人”。他嘴欠回了句“像你妈了个巴子”,然后就有了后来的所有事。
现在的老槐树底下没人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,风一吹,光影晃动,像水面的波纹。树下空荡荡的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但胡来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。不是阴气,阴气他认得,是一种更淡的、更像是在远处注视着你、不靠近也不离开的东西。像有人在山的另一边看你,你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你找不到它从哪儿来。
黄小跑从车斗里站起来,耳朵转了几下,鼻翼翕动了两下,然后重新趴下了。“没什么东西,”他说,“就你多心。”
胡来没多心。他的直觉在河煞事件之后变得越来越灵敏了,很多事他不用阴阳眼也能感觉到。那种被盯着的痒感,从后脑勺往下蔓延,到后脖颈,到肩膀,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背上轻轻划。
他没回头,蹬着三轮车过了老槐树,进了村子,往堂口的方向去。
身后那片苞米地里,风停了。叶子不响了,虫子也不叫了。安静了大概两三秒,然后风又起了,叶子又响了,虫子又叫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轮车的车灯在土路上晃了一下,拐进了堂口的院门。
供桌上的香火还亮着,从堂屋的窗户纸里透出来,暖黄色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模模糊糊。胡来把三轮车推进院子,关上门,进了堂屋,在供桌前头的蒲团上坐下来。
他拿出韩老六送的那包黄纸,裁了一小条,用朱砂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天道盟”。字写得不好看,但能认出来。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供桌抽屉最里面,跟苏晚宁的信、二大爷的手抄本、灰老三的账本放在一起。
珠子还没法串成线,但先收着。迟早有一天,线头会出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