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中年男人是下午来的。
胡来当时刚给一个老太太看完腰疼,白灵子正在堂屋里头给老太太开方子,胡来蹲在院子里抽烟,灰灰在旁边晾药。院门没关,一个人影在门口站了一下,然后走了进来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,裤子是深色的,脚上穿一双黑布鞋,打扮得跟村里人没什么两样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香烛和供品——一把香、一对红蜡烛、一包糕点,包装是镇上超市那种普通的塑料袋,跟平时来堂口还愿的人带的东西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胡师傅吧?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不小,带着一点外乡口音,但不太重,像是在本地住了有些年头了,“我可算找着了。我家孩子去年夏天掉河里,被路过的人救上来了。我一直想来还愿,听人说靠山屯有位胡师傅灵验,今天特意过来的。”
胡来站起来,把烟叼在嘴角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男人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长相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脸。他的表情是恰当的——带着一点感激,一点敬畏,一点“我终于找到了”的如释重负。他的动作也是恰当的——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看,目光在供桌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到胡来身上,微微弯了弯腰。
太恰当了。
胡来把烟掐了,让灰灰去倒了一杯水。男人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放在院子的石桌上,然后把塑料袋里的香烛供品拿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供桌旁边。
“我能上柱香吗?”男人问,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跟所有第一次来堂口的人一模一样。
“能。”胡来说。
男人走到供桌前,拿起供桌上的火柴,划着了,点着了一对红蜡烛,插在烛台上。然后从塑料袋里抽出三根香,在蜡烛上点着了,用手扇灭明火,恭恭敬敬地插进了香炉。他插香的手法很标准——三根香并排,间距均匀,深度一致,不歪不斜。插完以后退后两步,双手合十,低着头,嘴唇微微动了几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全过程的动作、节奏、神态,找不出任何毛病。
胡来站在他侧后方,双手插兜,面无表情地看着,但眼皮底下那双阴阳眼已经打开了。
男人的后脑勺上,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,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。不是胎记——胎记的颜色不会那么均匀,边缘不会那么整齐,像是有人拿一个圆形的印章在他脖子上盖了一下。印记的颜色是深黑色的,不是皮肤表面的黑,是渗在皮下的黑,像墨水进了宣纸,边缘洇开了一点,但整体还是圆的。
胡来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。三根香插在香炉里,烧的速度完全不一样。左边那根烧得特别快,香头红亮,烟往上冲,才一小会儿已经烧了三分之一。中间那根烧得正常,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右边那根几乎不动,香头暗红,像是灭了又像是没灭,烟细得像蛛丝,若有若无的。
灰老三在旁边拨算盘的手停了。
他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中,没有落下去。他抬起头,看了胡来一眼,眼神里没有问号,只有一个意思——这不正常。
黄小跑从院子里走进来,路过那个男人的时候,鼻翼翕动了两下,脚步没停,走到胡来脚边蹲下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用尾巴在胡来的小腿上扫了一下。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——气味不对。
胡来没有动。
堂口有堂口的规矩。一个上门来还愿的人,点了香,磕了头,没有动手,没有念咒,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,你不能因为他后脖子上有个黑印、他点的香烧得不均匀就把他按住。没有证据,不能动手,这是规矩。二大爷教过他,出马弟马办事要讲理,理不在你先动手就是你的错。
男人拜完了香,转过身来,脸上还是那种恰如其分的感激表情。他朝胡来微微鞠了一躬,说了一句“多谢胡师傅,我这就走了”,然后提起桌上的空塑料袋,走出了院门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跟来时一样。出了院门以后往左拐,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北走了。
胡来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灰蓝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,然后把黄小跑叫过来,蹲下来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黄小跑点了点头,化成原形,从院墙上窜了出去。
供桌上的三根香还在烧。左边那根已经烧完了,香灰落在香炉里,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。中间那根烧了一半,正常。右边那根还是那副要灭不灭的样子,香头暗红,烟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灰老三走过来,站在供桌前,低头看了看那三根香,伸手在右边那根的上方晃了一下。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香,但那股细得看不见的烟碰到他的手指就断了,像一根被掐断的线。
“这不是香的问题。”灰老三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点香的人的问题。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影响了香的燃烧。左边的香烧得快,说明他带来的那股气息是冲的、急的。中间的正常,说明他本人在压制着什么。右边的烧不动,说明有东西在他身上被压住了,出不来。”
胡来蹲下来,用香炉旁边的铁钳把那根没烧完的香从香炉里夹了出来。香的下半截是湿的,不是水湿,是一种油腻腻的湿,像被什么东西从芯子里往外浸透了。他把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有气味,但手指头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滑腻,像是在摸一条蛇的皮。
他把香扔进了垃圾桶,用肥皂洗了两遍手。
黄小跑将近天黑才回来。他从院墙上翻进来,化了人形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大口喘气,绿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“我跟了半天跟出个大家伙”的凝重。
“那人出了村子,走了不到两里地,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”黄小跑说,“他没犹豫,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了。我没敢靠太近,蹲在路边的苞米地里看的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是个女的,穿一身黑色旗袍,头发盘着,脸没看清,车窗玻璃颜色太深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人一上车,脖子上的黑印就没了。不是慢慢消的,是一瞬间没的,像有人把灯关了,黑印啪地就不见了。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走路的样子都变了——之前是稳稳当当的,不紧不慢,出来以后步伐发飘,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,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。”
胡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。
“那个女的,跟上次赵半仙家的那个,是一个人?”
黄小跑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没看清脸,说不好是不是同一个人。但那个气场,跟上次在赵半仙家那个黑衣女人,一模一样。冷,不是冬天的冷,是那种——你站在她旁边,像站在一座坟前面,不是温度低,是心里头发凉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灰老三的算盘不响了。白灵子从里屋出来,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一包还没拆封的草药,看着胡来,没说话。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探出头来,琥珀色的竖瞳在暮色里发着光,他的尾巴缠着树枝,一动不动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胡凤楼的声音在胡来脑子里响了起来,只有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胡来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把那三根今天烧过的香根从香炉里捡出来,用黄纸包好,塞进抽屉里。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高香,点着了,插进香炉。
青烟升起来,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他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面对堂屋里所有的仙家。
“从今天起,堂口进入戒备状态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不认识的人来上香,灰老三盯着香,黄小跑盯着气味,柳长生盯着院子外围。来一个记一个,来两个记一双。谁觉得不对劲,立刻跟我说。”
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,蹲在供桌旁边,尾巴甩了两下。“你是怕她还会再来?”
“她不会来。她派别人来。”胡来说,“她在摸我的底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站在门槛上,看着堂口外面的夜色。天已经黑透了,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远远近近的,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。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,有人在烧柴火做饭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夜风里散开,混着供桌上的檀香,拧成一股胡来说不上来的气味。
不是阴气。阴气他认得。
是一种被人盯着的痒感,从后脑勺往下蔓延,到后脖颈,到肩膀,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背上轻轻划,不疼,但痒得难受。
他把院门关上了,门闩插好,转身回了堂屋。
供桌上的香火亮着,三根高香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在墙上投下三个摇晃的影子。胡来在蒲团上坐下来,盘着腿,闭着眼,把今天那个男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的脸,他的衣服,他的声音,他点香的姿势,他后脖子上的黑印,他走出院门的步伐。
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
二大爷说过,出马弟马办的最难的事,不是跟邪仙打架,不是下水捞尸骨,是跟活人斗。活人比鬼复杂,鬼的动机就那几个——怨、恨、冤、不甘。活人的动机多了去了,你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。
胡来睁开眼,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三根高香。香烧得稳稳的,烟笔直向上,火头红亮。
他伸手摸了摸香炉的边沿。铜炉被香火熏得温热,指尖触上去,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堂口还在,香火没断,仙家都在,他没输。
但柳如烟的第一手棋,已经落在棋盘上了。
胡来还不知道这步棋是什么意思——试探?警告?还是单纯的打招呼,说“我来了,你准备好”?
他把那根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烟叼在嘴上,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
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从鼻子里喷出来,跟供桌上檀香的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