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胡来当时正在院子里跟灰老三对账,灰老三把最近半个月的收支列了一张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胡来眼晕。黄小跑蹲在墙头上晒太阳,黄小六趴在他旁边学他的姿势,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。
院门没关,陈建国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门口,熄了火,人没进来,先点了一根烟。他今天没穿警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“胡来,你出来一下。”陈建国站在院门口,没往里走,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,多了一点东西,是正经事才有的那种严肃。
胡来把手里的账本还给灰老三,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陈建国把烟叼在嘴角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鼓鼓囊囊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没递给胡来,自己从里面抽出一沓纸,是几份报案记录的复印件,纸是普通的A4纸,上面的字迹有的是手写的,有的是打印的,看着像是从不同派出所的档案里凑出来的。
“最近两个月,附近几个县出了好几起类似的报案。”陈建国把报案记录递过来,烟灰掉在纸面上,他用手指弹了弹,“你看看吧。”
胡来接过来,一张一张地翻。第一份是隔壁清河县的,报案人是个开小卖部的老太太,说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到她店里来,不买东西,就问人,问靠山屯往哪个方向走。老太太给她指了路,那女人就走了。老太太事后跟儿子说起这事,说她活了七十年没见过那种眼神,看一眼就浑身发冷,像是被蛇盯上了。
第二份是柳树屯那边的,报案人是个跑运输的司机,说他在路边停车上厕所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路边的杨树底下,不动的,就那么站着,面朝着公路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女人也看了他一眼,他说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,说不出为什么,就是害怕。他开车走了以后从后视镜里看,那女人还在树底下站着。
第三份是赵庄的,报案人是个村干部,说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在他们村转了两天,挨家挨户地问,问有没有听说过靠山屯那个姓胡的出马弟子。村里人以为她是来找胡来看事的,给她指了路,她记下来就走了。村干部后来觉得不对劲,因为那女人走路的姿势不像正常人——步子迈得不大,但速度很快,像是不用使劲就能往前飘。
胡来翻到第四份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是石桥镇本镇的一份记录,报案人是个在镇卫生院上班的护士,说她值夜班的时候,半夜两点多,走廊里走过一个女人,穿黑衣服的,从头到脚一身黑。她本来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,想出去问一下,但走到走廊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。第二天她调监控看,监控里什么都没有,但那段时间走廊里的灯确实灭了几秒钟。
胡来把四份报案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然后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下。第一份是两个月前的,第二份是一个半月前的,第三份是一个月前的,第四份是半个月前的。时间点一个比一个近,分布的范围一个比一个靠近靠山屯。
灰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出来了,站在胡来身后,伸长脖子看那些纸。他的算盘在手里捏着,没拨,但他的眼睛在那些日期上扫了一遍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把它们按时间排一下,再跟胡来的大事记对一对。”灰老三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,像是在脑子里算一道复杂的题目,“邪仙那仗是什么时候?河煞是什么时候?迷魂案是什么时候?”
胡来在心里把这些日子过了一遍。邪仙那仗是三个月前,打完以后他的名声开始在方圆几十里传开。河煞是两个月前,超度完以后名声传到了县里。迷魂案是半个月前,破了以后连县城的报纸都登了一小条。
黑衣女人第一次出现,是在邪仙打完以后。第二次,是在河煞超度完以后。第三次,是在名声传到县里的时候。第四次,是在迷魂案破了以后。
每一次他的名声上一个台阶,黑衣女人的活动就多一分。
陈建国把烟抽完了,烟头在鞋底上踩灭,看着胡来,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更重了。“这不是巧合。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,巧合什么样我见过,这不叫巧合。”
胡来把报案记录叠好,递回给陈建国。陈建国没接,摆了摆手:“你留着吧,我那儿还有复印件。这东西放你这儿有用,放我那儿就是档案柜里吃灰。”
胡来把报案记录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里。
“这帮人不只是散兵游勇。”胡来说,“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。派人来我这儿拜香试探,同时在周边几个县布点收集情报。时间、地点、频率,都是算好的。”
陈建国靠在摩托车上,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没点,在手里转了两下。他看着胡来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老警察对年轻人操心过度的那种表情,但又不止于此。
“胡来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陈建国把烟叼在嘴上,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,又打了一下,着了,“这些报案记录,我每一份都核实过。每一个报案人我都亲自打过电话,有的还上门聊过。他们说的都是真的——确实有这么一个黑衣女人出现过。但你要问我她犯了什么事,我说不上来。打听个人,站路边,走夜路,这些不犯法。公安这边没有立案依据。”
他点着了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灰色屏障。
“防备可以,抓人不行。”陈建国把这句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她没动手之前,你拿她没办法。但你放心,我这双眼睛会一直盯着。她要是敢在石桥镇地界上动手,我第一个带人过去。”
他拍了拍胡来的肩膀,力道比上次轻了一些,不是没力气,是一种“我知道你肩上有担子,我就不多压了”的意思。
“从警二十多年,邪事见过不少。”陈建国跨上摩托车,把头盔戴上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胡来,“你是我见过最让人放心的年轻人。不是说你本事最大,是说你心里有数,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。需要我的时候,说一声。”
摩托车发动了,排气管突突突地响,陈建国拧了一把油门,车身晃了一下,窜上了土路。他一只手扶把,另一只手抬起来朝后摆了摆,没回头。摩托车在村口拐了个弯,消失在老槐树后面。
胡来站在院门口,把那四份报案记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,在心里跟自己的大事记对了一遍。对完了,把纸折好,塞回兜里。
他转身回了院子。
灰老三已经在供桌前坐好了,算盘摆在面前,铺开了一张新的账本。不是收支账,是另一本——胡来没见过这本账。封面上写着“堂口大事记”四个字,字迹是灰老三的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跟他平时算账的字不一样,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我把你这几个月的关键事件都记下来了。”灰老三翻开账本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按时间顺序排列,每一件事都有日期、地点、涉及人物、结果、香火消耗、愿力增减。邪仙那一仗写了两页,河煞写了三页,迷魂案写了一页,连苏晚宁来、苏晚宁走、韩老六上门喝酒都记了。
胡来蹲在供桌前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的地方,灰老三用铅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黑衣女人,疑似柳如烟使者,首次出现于柳树屯赵半仙家,日期不详。第二次出现于靠山屯外围,黑色轿车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?”胡来问。
“从邪仙那仗打完就开始记了。”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,“打仗不是光靠拳头,得靠脑子。你把仗打赢了,没记下来,下次同样的坑你还会掉进去。”
胡来把账本合上,还给灰老三。灰老三接过去,放在供桌的抽屉里,跟二大爷的手抄本、苏晚宁的信、胡来那张写“天道盟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柳长生从老榆树上滑下来,化成人形站在院子里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短打,左臂上的旧疤已经完全好了,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,在阳光下看着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。他没有说话,开始在堂口周围转圈。
胡来跟着他走了一圈。
柳长生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蹲下来,伸手在地上摸一下,或者凑近了闻一闻。他从院门口开始,沿着院墙的外围走,走过东墙、北墙、西墙、南墙,走完一整圈回到院门口。走完以后,他站在院门口,把双手放在门框两侧的砖墙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几秒。
当他睁开眼的时候,门框两侧的砖缝里渗出了一层极淡的青光。光不亮,白天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——门框的温度变低了,像是有人在砖墙里面放了一层冰。
“摄魂妖那次,我吃了亏。”柳长生说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蛇类特有的冷冽,“那天晚上它摸进来的时候,堂口外围没有任何预警。这次不同了。我在围墙、门框、窗户、屋顶都布了镇煞屏障,任何带着恶意的气息靠近十丈之内,我都会感觉到。”
他放下手,转过身看着胡来。琥珀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,像一道金色的刀锋。
“上次是它来偷袭我们。下次,它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胡来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走回堂屋,在供桌前坐下来。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,青烟笔直,火头红亮。他从抽屉里把灰老三的堂口大事记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在灰老三写的铅笔字下面,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字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
“卷2第39章,堂口备战。缺鬼家通阴。柳如烟的网在收紧。”
他写完了,把账本合上,放回抽屉。伸手摸了摸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纸包——那是苏晚宁留下的最后一张空白符纸,上面按着他的指印。纸包还在,没动过。
黄小跑从墙头上跳下来,蹲在供桌旁边,仰头看着胡来。他的绿眼睛里映着香火的光,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。
“胡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鬼家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胡来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,里面还剩两根烟。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把烟盒揣回去,摸了摸兜找打火机。打火机没找着,黄小跑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递给他。
胡来点着了烟,抽了一口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鬼家该来的时候会来。”
他看着供桌上的香火。香烧到了最后一截,香灰弯成了一个弧度,还挂在香头上,没有落。火头在青烟的顶端微微晃动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胡来的目光穿过那层青烟,看着堂屋正中的横梁。横梁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——一个影子,一团雾气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。
鬼家通阴。不是他现在能找到的,是在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的。
他把烟抽完了,烟头在灰碟里摁灭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走到院子中间,抬起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还没落山,靠山屯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远处有人在晒谷子,木锨扬起谷粒的声音传过来,哗——哗——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柳如烟的网正在收紧。胡来站在网的中间,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围过来,不紧不慢,像蜘蛛织网一样有耐心。他现在有堂口,有五仙,有苏晚宁留下的符箓,有陈建国的情报网,有韩老六的人脉,有靠山屯的老百姓。
但他还缺一样东西。
鬼家通阴。通的是阴阳两界的消息,是所有仙家里最擅长藏匿和探查的一脉。在柳如烟的网彻底收拢之前,他需要那双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眼睛。
胡来转身回了堂屋,把供桌上最后一炉香换了新的。三根香插进香炉里,青烟升起来,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他站在供桌前,双手插兜,看着那三根香烧了一会儿。
院门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老榆树上的红布条呼啦啦地响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,不是花香,不是泥土味,是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陈旧纸张被翻动时散发出来的气息。
胡来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阴气。那气味太淡了,淡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穿过山,穿过河,穿过好几个村子,到了靠山屯就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他把那根刚抽完的烟头从灰碟里捡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下,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香火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都准备好了,来吧。”
